虽然K对通过巴纳巴斯这条渠道获得成功的希望正在逐渐消失,但是巴纳巴斯在上面处境越不好,他在这儿下面就会对K更接近,K从来也没有想到村里会有像巴纳巴斯和他的姐妹们那样不幸的挣扎。
关于克拉姆的外貌,有一次他自己在村里从马车的窗子外面看到了克拉姆,或者他以为看到了克拉姆,因此他已有充分准备,一定能认出克拉姆,可是后来他在城堡里走进一个公事房,别人指着几位官员中的一位对他说,那是克拉姆,但他却不认识他,,过了很久也不能习惯于那人就是克拉姆的说法。
K觉得克拉姆同巴纳巴斯打交道的方式倒是更重要。巴纳巴斯描述的那情景是,通常他被领进公事房的一间大屋子,但那并不是克拉姆的办公室,压根儿不是什么人的办公室。房间里有一张供站着工作用的斜面桌,桌子的两头顶着两边的墙,把房间一隔为二,一间很小,两个人在里面彼此都很难让道,这是给官员们使用的,另一间很大,那是当事人、旁观者、勤务员、信差的房间。桌子上并排放着一本本翻开的大书,大多数书都有官员站在那里翻阅。但他们并不总是看同一本书,可是他们并不交换书,而是交换位置,正因为地方狭小,他们在换位时非得侧着身挤过去不可,这是使巴纳巴斯最感惊讶的。紧挨着斜面桌放着几张矮桌子,文书们坐在这些桌子前,官员们需要时,文书就根据他们的口授记录下来。官员并不发出什么明确的命令,也不高声口授,你几乎觉察不到正在口授,官员似乎和原先一样在看书,只不过在看书时还低声讲话,文书就听着。官员口授的声音常常太低,文书们坐着根本就听不清,于是总得跳起来听,又连忙坐下去记录,然后又跳起坐下,如此下去。这是多么奇怪的事!
巴纳巴斯有足够的时间去观察这一切,因为在克拉姆向他看一眼之前,他得在那间观众厅里站上几小时,有时是好几天。即使克拉姆已经看见他,他挺起身来做立正姿势,但这还说明不了什么,因为克拉姆可能又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到书上,把他忘了;那是常有的事。这样无足轻重的信差工作究竟是什么工作?
巴纳巴斯每天一清早到城堡去,很可能是白跑一趟,很可能是白费一天工夫,那儿人浮于事,并非每个雇员每天都能分配到任务。巴纳巴斯带给k的两封信,并不是直接从克拉姆手中接过来的,而是文书交给他的。文书想起他,向他招手,文书从桌子下面的许多公文函件中找出一封给K的信,这是一封很旧的信,搁在那儿已有很久了。
可怜的巴纳巴斯,他的处境活化了人浮于事的官僚机构最底层工作人员的样子。他们忙忙碌碌,却经常被动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他究竟取得了什么成就呢?他可以进一个公事房,但是那似乎并不像是公事房,更像是公事房接待室,也许连这都不是,也许是一间用来拦住所有不得进入真正公事房的人的房间。他同克拉姆谈话,但那人是克拉姆吗?倒不如说是某个有点像克拉姆的人?也许至多是一位秘书,长得有一点像克拉姆,竭力想使自己更像他一些,于是就装模作样,装出克拉姆那种睡眼惺忪、心不在焉的样子。
像克拉姆这样一个大家很想见又难得见到的人,在人们的想象中很容易形成不同的形象。比如说,克拉姆在这儿有个村秘书,名叫莫穆斯。他也很少露面,大概一点儿也不像克拉姆。可是村子里居然有人硬说莫穆斯并非别人,就是克拉姆。可怜的巴纳巴斯,他连开口问一个无足轻重的问题都不敢,他怕无意中触犯了某条他不知道的规定而失去他的职位,因此他不敢和任何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