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镜像

第五次从小凯家回来的那天晚上,林微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问号,脑海里反复回放小凯说的那句话——“她只有我了”“所以我在”。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用“不想在,但我在”来定义自己的存在。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阿静不想在,但她在。方旭不想在,但他在。她自己呢?有多少个凌晨,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问自己“我为什么还在”?她没有答案。但她还在。

第二天到机构,阿豪已经在工位上了。桌上放着一杯咖啡,热的,不加糖,不加奶。她习惯喝的美式。她看了那杯咖啡一眼,又看了阿豪一眼。阿豪没有看她,盯着电脑屏幕,假装在忙。她没有说谢谢,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很苦,但提神。

“昨天小凯那边怎么样?”阿豪问,眼睛还是盯着屏幕。

“开门了。一条缝。说了话。笑了。哭了。”

阿豪转过头看着她。“这么多?”

“嗯。”

“你还好吗?”

林微握着咖啡杯,感受着杯壁的温度从掌心传到指尖。她想了想。“我也不知道。有时候觉得挺好的,有时候觉得不太行。昨天在他家门口哭了,他听到了。他说我骗人。”

阿豪沉默了几秒。“你本来就骗人。你每次都骗人。”

林微看着他。“我骗什么了?”

“你每次说‘我没事’的时候,都在骗人。你以为我们看不出来,但看得出来。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但藏不住。你的眼睛会红,你的手会抖,你笑的时候嘴角会先往下撇一下。你骗不了我。”

林微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黑色的,透明的,映出她的脸——苍白的,疲惫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的。

“阿豪。”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阿豪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说的事。

“因为你需要。”

林微抬起头,看着阿豪,他的表情很平静。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说“谢谢”太轻了,说“我不需要”是假的,说“你不需要对我这么好”是推开。她不想推开他。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接住这份好。

她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她从来不让任何人靠近到可以看到她不好的距离。但阿豪靠近了。放一杯咖啡在她桌上,约她吃面,在她眼眶发红的时候把纸巾推过来,在她失眠的早晨说“你骗不了我”。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我在这里。

林微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苦的,很苦。

“阿豪。”

“嗯。”

“小凯说他不想在,但他在。我说这很了不起。他说‘所以我在’。你有没有过那种时候?不想在,但还在。”

阿豪想了想。“有。刚毕业那两年,找不到工作,每天投简历,每天被拒。觉得自己没用,觉得自己白读了四年书,觉得自己不应该出生。但还在。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不敢死。”

“现在呢?”

“现在好一点了。不是好了,是好一点了。有人跟我说说话,有人跟我吃吃饭,有人在我放咖啡的时候说一声谢谢——虽然她有时候忘了说。”

林微笑了一下。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还是苦的,但苦完之后有一点点回甘。她以前没注意到美式咖啡有回甘,也许是因为她喝得太快了,也许是因为她从来不在喝咖啡的时候想“回甘”这件事。她喝咖啡只是为了提神,为了撑过下一个小时,为了不在下午的会议上睡着。她从不在喝咖啡的时候品尝它。今天她尝了。苦的,酸的,有一点点果香,然后回甘。和她的生活一样。

“阿豪。”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咖啡。还有你说的那些话。”

阿豪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电脑屏幕,继续打字。但林微看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下午,林微去托养机构看阿静。阿静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开着。她走进去的时候,阿静坐在床上,面前摊着那本素描本,手里拿着蓝色的纸条,在贴。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每贴一根都要停下来看很久,然后调整一下位置,再贴下一根。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出了新叶子,嫩绿的,在阳光里透亮。窗户上贴着两颗心——一颗红色的,一颗蓝色的。红色的是阿静第一次贴的那颗,蓝色的是后来贴的。两颗心挨在一起,像一对母女,或者两个朋友,或者同一个人的两面。

林微在床边坐下,没有打扰阿静。她看着阿静的手指——瘦的,骨节分明的,指甲剪得很短的。那双手曾经把红色的心形放在她手心里,曾经把蓝色的天空贴在窗户上,曾经在黑暗中撕了一整夜的纸。它们不说话,但它们说了一切。

阿静贴完了最后一根纸条,合上素描本,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林微的脸上,没有焦点。林微看着那双眼睛——不说话的、不看人的、被诊断为自闭症的、三十四年没有主动看过任何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她。

“阿静,你最近好吗?”

阿静没有回答。她不会回答。但她的手伸了过来,慢慢地、一节一节地伸过来,像一枝在风中生长的藤蔓。她的手落在了林微的手背上。手指微微弯曲,掌心贴着手背,温暖的,干燥的,安静的。

林微看着那只手,眼泪涌了上来。她没有让它们流下来。她怕眼泪滴在那只手上,会吓到阿静。她只是坐在那里,感受着那只手的重量。很轻,轻到几乎没有感觉。但它在那里。阿静在那里。阿静在碰她。三十四年了,阿静不让任何人碰她,现在她的手放在林微的手背上。

她把另一只手盖在阿静的手背上,轻轻地,怕用力了会让她缩回去。

她们就这样坐着,手叠着手,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们的手上,落在那两颗心上,落在那本合上的素描本上。

走出托养机构,阳光很好。林微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还在打吊瓶的小树。树长高了一些,枝头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在阳光里透亮。她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这棵树还在打吊瓶,她站在树下,想阿静会不会习惯这里。现在阿静习惯了。她有自己的房间,有自己的床,有自己的素描本,有自己的蓝色纸条。她在窗户上贴了两颗心,她在林微的手背上放了自己的手。她在这里活着,她撕纸,贴纸条,看阳光,吃橘子。

林微走向公交站台,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阿静的那一页,写下一行字:“今天阿静主动把手放在了我的手背上。三十四年了,她不让任何人碰她。今天她碰了我。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也许没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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