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凄惨过往
当日,与陈娇琳会完面后,叶凝绮收拾起行囊,准备将要远行物品,除了一些衣物水粮外,还随身带了几小瓶药罐,里面有不同种治内外伤病的药粉膏剂。
这些药物小瓶,全是从孙神医居所移来,神医住处收藏药种,少说数千成万,皆是其几十年来精心炼制收集,其中不少珍奇罕世者,别说用途用法毫不明白,有的连方药名称都是古怪奇特。
叶凝绮心知自己即便带了罕见奇药上路,恐怕到时也不知晓该要如何运用,经过一番细挑楚选后,取了其中十种名称寻常、施法简单、用途平易者随身带着,以备途中忽逢意外伤病有所需要。
隔日临行之前,叶凝绮又会面了顾谨言与暮彩澜,再次叮嘱他们,密切注意楚氏父子二人行动,自己一路行去皆会在沿途留下巽幽盟特殊记号,一旦教内事态稍有不对,便可立时嘱派巽幽盟兄弟前来寻己,无论天南地北,自己也会排除万难急奔而回。
上午时分,叶凝绮在教大门处别过了两位护法,便即动身出发。
教门外此时已备好两匹棕色骏马,陈娇琳一身浅黄衣衫,挺首含笑地坐立一马上,静待教主前来。
叶凝绮疾步走近马前,向陈娇琳一番点头示意,跟着足下一踏、轻跃而起,纵身上了马背,朗声一呼:"娇儿,我们出发!”,语毕,双手提绳、双腿夹马,一人一马奔驰而出,陈娇琳闻言见状,便也提绳鞭马,紧跟在叶凝绮身后。
二人行路一日,已达冀州西北处,叶凝绮不欲引起张家庄耳目注意,刻意向西绕走冀州外围边郊,而非往南直行穿州而下。
眼见天色已暗、夜息渐深,叶凝绮便领头找了一处无人破屋作为栖身宿地,二人在外拴了马匹后,便一前一后往破屋里走去。
入到屋内,叶凝绮在中央空处堆了堆干草生火,又持了把草挥扫一阵后清出两块地方,自己先于一处坐下身来后,示意陈娇琳跟着坐下于另一处。
陈娇琳于是微笑说道:”谢谢大哥!”,跟着便轻落下身,坐立于叶凝绮右前方位置。
面对陈娇琳笑语称谢,叶凝绮只是轻点了下头,却是一语未发,静静地解开了包袱取出干粮,若有所思地嚼食了起来。
其实陈娇琳个性并不外向,日常与人言谈也极少带笑,今次面对之人地位特殊,实乃自己顶上主子,为了拉近二人关系,陈娇琳可说是处处用心,以致从教外会合开始,陈娇琳脸容上便已深挂笑意,只盼借此消减二人距离隔阂。
叶凝绮一路面对陈娇琳笑脸相迎、亲暱靠近,始终都是淡然处之、平静而对,至多也不过浅浅微笑回应,未出现什么熟热言语、抑或积极行举,只因每逢陈娇琳笑语娇声地唤他一称“大哥”时,叶凝绮心底总有一丝不自在的感觉升起,不知该要如何应对这个实比自己大六七岁的“妹子”,索性摆出一副平淡姿态,一路少言少语、笑不由衷。
陈娇琳一心想与教主亲近,却始终碰壁,此刻破屋中再次遭遇叶凝绮淡然应对,便觉不能如此下去,总要想办法跟教主混熟才成。
但见陈娇琳美目一送、迎往了叶凝绮方向,朱辱一启、娇柔声调轻轻送出,缓缓言道:"大哥!娇儿想问您一件事,不知可不可以?”
叶凝绮先是一愣,跟着目光一移,看向陈娇琳方向,静默半刻后,平淡说道:”你要问我什么事?”
陈娇琳依旧微笑说:"大哥只跟娇儿提有件要事需亲往香山派一访,却未曾详说究竟是何事情,娇儿心里着实好奇,不知大哥是否愿意一谈?”
叶凝绮平缓答道:"你既与我同往,这件事情终究会知,我也没什么好瞒你。此次我往香山派一访,实为探求一对父子下落,据巽幽盟回报消息,这对父子二月前曾往香山派方向行进,如今我欲上门求访,便是要探问该派之人知否那对父子之后去了何处。”
陈娇琳续问道:”那对父子……是大哥的什么人呢?为何非得亲身犯险往访香山一地不可?”
叶凝绮默然一阵,目光隐现一丝寒凛、语调似含几许冰冷说道:”仇人!”
眼见叶凝绮目带狠厉,陈娇琳一时有些惧怕,却又极想追问下去,紧张地吞了一口口水,又再续问:"他们……与大哥,是有何深仇大恨?”
叶凝绮目光依旧寒冷,思量不语片刻后,又开口答道:"我的爹娘,多年前为一身份不明之人杀害,我怀疑此凶手便是那父子二人中的父亲,但我所知线索实在有限,我也不敢怎么肯定,需得当面一见、亲自质问,这才能确定是否他便是我寻找多年的杀亲仇人!”
陈娇琳好奇更盛,继续追问道:"原来大哥的父母已遭人杀害!为何无端端地竟会遭遇如此惨事?不知……大哥是生长在怎样的人家?”
但闻陈娇琳一再追探,已是问到了自己出身来历,叶凝绮立时有所警觉、戒防心起,想这陈娇琳与自己算不上熟,自己虽对她没有恶感,却也未有信任之心,现下可不能轻易透露自己身世。
念及此处,叶凝绮把手一挥,冷淡说道:"我的事情没什么好说的,也不用再多问了!”
听闻叶凝绮语态冷漠,陈娇琳不由感到一阵失心,当下双手紧紧抱膝、脸面微微低垂,竟一副落寞惆怅模样。
眼见陈娇琳似有难受之感觉,叶凝绮不由心头一阵歉意:"人家好言好语的问你话,就算不想回答,也不必如此严肃!一个姑娘家为了你一己私事自愿相陪,你感激的话都还没说一句,却先摆起谱来了么?”
歉疚之余,为了化解尴尬气氛,叶凝绮主动起了话头道:"我的事当真没什么好说的,不如谈一谈你的事吧。我很感兴趣,你一个女孩子家的,为何不愿学习香山派轻灵飘逸的“星剑诀”,却宁愿选择阳刚十足的“惊雷掌”修练学习?”
眼见叶凝绮终于主动发话,陈娇琳一阵欣喜,内心暗想:我虽不能明白你事,让你明白我事总也是一种亲近,拉进二人关系的作法。
于是陈娇琳一改原来失落面态,显出了淡淡微笑,声调轻柔平和地悠悠说道:“惊雷掌,本是我父亲所怀绝学,我父亲死得早,身后未有遗下什么珍贵事物,独留一惊雷掌,修练武本。可我母亲认为此武功太过狂猛,不欲我一小女孩习练,正好听闻林掌门成立了香山一派于村落附近,母亲便将我送往该处,希望我习得一身剑艺,以保日后我母女俩人身安危。
那香山派管束实在太严,不单日常活动多种规定,出外自由也予重重限制,明明家住地方在附近,一整年却只得返家探亲三次,我心头对母亲实在挂念地紧,总是想办法找机会偷溜回家,虽然最后都被母亲带回门里,我却未改此私下出走行为。
三年下来,母亲见我待在香山派内始终不感自在习惯,也觉心有不忍,又想掌门师父对我已具恶感,日后自不可能再对我有什么疼爱照顾,终于答应不再强逼,愿意让我回待家中。
那林掌门早就视我为门下冥顽份子,一直担心我会带坏其他姊妹,听闻我要脱离一事,问也不问、留也不留,面似遗憾、实则心喜地送我走了。
我与母亲终能日日聚首,心里自是开心,但一个寡母带着孤儿要想图得生存,实非易事,母亲生得貌美,常有无聊男子图她便宜,她又不会武功,实无自身保护能力。
我看着难受,立下决心定要凭靠一己能力保护母亲,但我的“星剑诀”还未学全,所能施展威力实在有限,于是我偷偷翻寻了母亲暗藏起的“惊雷掌”武本修练学习。
开始修练之后,我便明白母亲当初不欲我学习此功的原因,“惊雷掌”武学为刚为阳,确实不适女子阴柔体质习练,几次我都练得快要走火入魔,想来父亲生前便曾向母亲提过此功特性,同时叮嘱了她莫要让我学习。
总算天有护佑,在一次危急关头,我忽有顿悟,于一处行气心法上另辟蹊径、别走阴经,竟得以化险为夷,最终还为掌法融入了阴柔特质,成为一与原本“惊雷掌”略有异处、却是威力不减的一门武功。”
陈娇琳话到此处,已把自己为何脱离香山一派、又是如何习得惊雷掌法二事做了一番叙述交代,于是就此停下言词,目光直往叶凝绮方向望来,似是期待着他回应几语。
叶凝绮一路专意聆听,内心里倒是对陈娇琳这人生有了几分好奇,待她言语暂歇,便即语调平和地问道:"想你年纪轻轻,又无师父指点,却能于一不凡掌法中别寻新路,自成一己独门功夫,习武资质之优,实是令人赞佩。
但不知..你习成了惊雷掌法后却是遭逢如何境遇,怎会入到了苍冥教来?
你的母亲...知道这事么?她..现今可安好?”
但见陈娇琳面露一丝黯然,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从我开始学习惊雷掌直到稍具威力,少说花了三年功夫,这三年期间,我母亲带我这小女孩儿过着生活,着实吃了不少苦,她一介贫弱女子,为求母女俩保身平安,不得已跟了几个自己并不喜欢的男人,那些男人养她顾她,不过贪她貌美,想她没钱没势、还带着个拖油瓶,怎可能会是真心对她好?只要新鲜一过,便即不告而离,弃下我母女二人不顾,就是尚与我母相好之时,也未曾疼她惜她,使来唤去、糟蹋作贱皆是习以为常,我母亲身子本就不好,几年折腾下来更是虚弱,终在我十五岁那年病故而去……”
叶凝绮闻言至此,不由心起一阵同情,当下愤愤说道:”那些男人..真不是好东西!”
陈娇琳大力点了下头,语带怨恨道:“没错!那些男人不是东西!母亲死后,我便立下重誓:那些曾玩弄伤害过我母亲之人,我一个也不会原谅!于是我离开家乡,花了两年时间踏遍天下,将那几个曾跟我母亲好过却又弃她不顾之禽兽全数找出,亲手把他们一一解决!
那些男人多数武功不低,其中还有出身武学名家者,可当时我惊雷掌法已经小有所成,于是几经拼斗,终究还是将他们一一手刃。
只是从此我背负数命,几逢仇家追寻而至,为得庇护之所,十八岁那年便做下决定,亲访来苍冥教冀求投身,教主及护法让我当面施展了几手功夫,见我掌法颇有威劲,当即同意收我入教,我就是如此进到教里。”
叶凝绮语怀悲悯道:"你的境遇当真悲苦!认识你之前,我便曾听说你作风强硬,原来背后竟是如此一段故事,无怪乎你对男人不存好感!”
陈娇琳含悲带恨道:"我的母亲,就是被一个又一个负心薄情的男子伤害,这才落得悲惨下场。所以我不相信男人,男人全不可靠,只会仗着自己高大力强,欺负柔弱善良的女子!”
话到此处,陈娇琳忽觉不对,此刻自己眼前之人,不也正是男子一位?
方才自己陈述往事时不觉引动一番思潮情绪,竟是如此恣意地批评了男人起来!
当下陈娇琳忙转话头、语气一改道:"我恨的男人是那些无情无心、不懂疼惜女子者,像大哥这样听了娇儿故事却会心怀悲怜者,可就与他们完全不同!”
叶凝绮闻言,只是轻轻点头、淡淡微笑,未再启口多说话语、亦未含带不悦目态,其实陈娇琳此段言语转得极为生硬,叶凝绮自也听得出来,但他丝毫不以为意,只因心中实有思量几许:"彩澜说过,凡苍冥教人身上都少不了一段曲折离奇故事,看来确是如此。众人只知陈娇琳强势之处犹过男子,却不明白此乃她幼年境遇导致。陈娇琳便同我一般,年纪还轻便失了双亲,可我有阿禾、有师父、有彩澜,她却谁都没有,只能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在这乱局中求取生存。如今她既唤我作一声大哥,我便像个大哥般地关心照顾她,让她终能感觉几分亲情温暖,却又何妨何碍?”
念及此处,叶凝绮目色不觉透出柔和,内心开始拟想着:在接下来路途中,自己该要如何以着大哥姿态关爱面前这名孤苦女子。
此刻陈娇琳却神色略显紧张,不住偷往叶凝绮方向瞧去,担忧他会否挂怀方才自己一席话语而心有不悦,待到见着叶凝绮双目眼神中非但未显不喜,反倒流出一种之前未见的温柔,这才终于放下心来,偷偷地松了一口气。
破屋中的栖身、黑夜中的对谈,让此间一男一女各怀着心思、各拥着情绪,亦让后续这趟旅途、暗地里埋下了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