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十五年岁月匆匆流逝，太行山几度春绿秋黄，当年四十出头的赵老栓，如今已是满头花白、脊背佝偻的六旬老人，王桂香眼角爬满深深皱纹，头发白了大半，常年愁闷，落下心口疼的病根。当年八岁的赵磊，如今二十三，身形单薄瘦小，咳喘病根伴随十几年，常年药不离口，干不了重活，只能在家做点喂鸡、拾柴这类轻巧零碎活。
几十年操劳加上连年灾祸，赵家彻底败落。早年存下的家具、牲口、木料早已变卖一空，土坯房年久失修，屋顶多处漏雨，院墙大半坍塌，院里杂草丛生，破锅旧筐随意堆放，处处透着破败萧条。那片费尽心思抢来的河滩地，年年耕种年年亏损，赵老栓年纪大了，力气一日不如一日，无力深耕打理，地里荒草比庄稼还旺盛，最后索性大半撂荒，只留出一小块勉强种点糊口粗粮。
家里一贫如洗，无积蓄、无像样宅院、无健壮劳力，唯一的儿子一身顽疾，十里八乡的人家都知晓赵家旧事，清楚赵磊常年重病。山里婚嫁讲究家底厚实、人身康健，但凡有姑娘的人家，听闻媒人提起赵家，当场便一口回绝，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王桂香急得整夜睡不着，托遍村里所有媒人，四处托人给赵磊说亲，许诺哪怕倾尽所有彩礼，只求能给儿子娶一房媳妇，延续赵家香火。可无论去到邻村还是山下村镇，只要报出双岔岭赵家，人家立马摆手拒绝。有人私下跟媒人直言：“他家当年逼死孤寡陈老太，抢占祖地，是岭上人尽皆知的恶事，他家儿子一身怪病，一看就是因果报应，谁家舍得把姑娘送过去受苦？”
几次三番说亲失败，王桂香终日以泪洗面，坐在炕头不停哀叹，埋怨自家命苦。赵老栓也彻底没了往日蛮横锐气，每日沉默寡言，天不亮就上山拾柴、打理薄地，累到天黑才回家，不再同邻里争执，也不再与人争辩当年夺地旧事，只是眉宇间常年压着化不开的愁苦。
村里当年劝他忏悔的老者大多已经离世，仅剩一位年过九旬的老太爷，身子尚且硬朗。一日赵老栓上山砍柴，恰巧与老太爷在山路相遇。老太爷看着他佝偻憔悴的模样，缓缓开口：“老栓，几十年前大雪那天，你把陈大娘推出家门冻死，占她河滩地，这些年田地歉收、孩子重病、香火难续，全是当年造下的孽。人这一辈子，钱财田地都是身外之物，良心亏了，再多外物也留不住。如今你年过花甲，磊儿婚事无望，若诚心去坟前忏悔，年年祭拜，行善弥补过错，或许还能消几分业障。”
这一次，赵老栓没有出言顶撞，垂着头站在山路上，沉默许久，眼眶微微泛红。几十年的苦楚一桩桩浮上心头：年年受灾的良田、常年咳喘的独子、破败空荡的家、处处受阻的水路山路、无人愿意结亲的绝境……一桩一件，全是当年恶行换来的苦果。他心里终于清楚，老太爷说的句句属实，这么多年的磨难，根源全在自己当年一时贪念、心肠歹毒。
他低声回了一句：“知道了，老太爷。”
当日傍晚，赵老栓独自揣着几张黄纸、半袋杂粮点心，慢慢走到西山陈老太坟前。坟茔草木繁茂，他弯腰亲手拔除坟头杂草，将点心摆在坟前，点燃黄纸，双膝重重跪在黄土坟前，压抑几十年的愧疚终于崩裂，浑浊泪水顺着皱纹不停滚落。
“陈大娘，我对不起你。当年我贪你的河滩地，阴雨天毁你地界庄稼，大雪天把你推出家门，冻你死在我院门外，是我狼心狗肺，亏欠你一条人命，亏欠你半辈子念想。这么多年家里遭遇的所有苦难，都是我活该，是我造孽该受的报应……”
他趴在坟前泥土上，絮絮叨叨诉说几十年心中压抑，忏悔当年种种恶行，痛哭许久，直到天色彻底黑透，才拖着沉重双腿回家。
回到家中，他把坟前忏悔一事告诉王桂香。王桂香听完，愣了半晌，也落下眼泪。这么多年她心里不是毫无愧疚，只是从前好面子、不肯低头，如今家中落到这般绝境，终于认清善恶有报的道理。第二日，夫妻俩一同带上纸钱果品，去往西山坟前祭拜，恭恭敬敬磕头认错。
自那以后，每到清明、中元、年关，夫妻俩必定备好祭品，上山祭拜陈老太，修整坟头草木，诚心忏悔。平日里遇上村里孤寡老人、困难邻里，哪怕自家日子拮据，也会挤出半袋粮食、一捆干柴主动送去；邻里农忙缺少人手，老两口放下自家零碎活，主动上门帮耕帮收，尽力弥补早年亏欠的善心。
夫妻俩心性慢慢变软，待人不再刻薄计较，村里众人看在眼里，渐渐放下从前隔阂，碰面愿意搭话，谁家做了吃食，也会送一份到赵家院里。只是种下的恶因早已扎根几十年，恶果无法一朝消散。
赵磊的咳喘病症，因父母常年行善忏悔，稍稍减轻，不用日日卧床，只是依旧不能劳累，身子单薄，婚嫁之事依旧毫无着落。赵家家境贫寒，无力修缮房屋，河滩地大半撂荒，老两口年过六旬，体力一年不如一年，往后日子依旧清苦艰难。
赵老栓时常坐在村口老槐树下，看着村里子孙绕膝、院落整洁的邻里，独自叹气，对着路过的年轻人反复念叨：“做人万万不可贪小利、欺弱者，世间最公道的就是因果，占别人一分便宜，往后要受十分苦楚，半点躲不开。”
村里孩童常围着他，听他讲述当年旧事，老人从不遮掩自己当年的恶行，把自家几十年承受的磨难一一讲给晚辈，以此告诫后人，守住良心、善待孤寡邻里，才是山里人安身立命的根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