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清明被扫了个墓

图片源自网络

今天是清明节,四月四号,宜祭祀、入殓、移柩。

很罕见地,今年的清明没有下雨,只是有些阴沉。这样沉闷的天气,极贴合陵园内的气氛。

扫墓的人们三五成群,手中提着重重的袋子,似是装着许多供品与祭扫之物。低着头,看着脚下灰白的石砖,默默地朝陵园深处走去。

偶尔听见几句孩子的嬉笑声,那欢乐模样就跟来春游没两样。跟在旁边的家长两手都拎着供品,也没精力去管自家淘气的娃,便任他去追逐打闹了。

走在拥挤的人群中,李莎长长叹了口气。她本不想来的。年轻时气性大,与父亲决裂。加之,彼此说话都不留情面,生生将双方逼到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甚至连父亲过世的消息,她这个女儿,还是隔了月余才知道的。当时的她,刚做完手术,身子骨有些弱。愣怔了好一会儿,没有落半滴泪。

可今日,她迷迷糊糊出了门,一个人在街上瞎晃荡。自从那次在家中跌了一跤,脑子便不太灵光,总犯迷糊。常常是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又晃荡到了别处。

这一次,自己竟站在了陵园门口,两手空空。

李莎环视四周,厚重的云层似被什么东西坠着,低低沉在半空,直压得她胸口发闷,透不过气来。她决定离开这波拥挤的人群,走到一旁无人的地方,歇一歇。

陵园很大。放眼望去,高耸的山上排满深黑的墓碑。一座座坟茔在缭绕云雾中若隐若现,颇有几分仙境意味。

一路走去,不时有人蹲在亲人墓前,手持松柏枝,扫去落在墓碑上的灰尘,擦拭故人的黑白照片。墓碑旁摆着菊花,酒食果品整齐码放一旁,在墓前将纸钱焚化。

远远地,传来哀怨的哭泣声,低声却极富穿透力,直透过浓烈烟雾,扑面袭来,叫听闻者亦忍不住垂泪。

李莎有些好奇,循声而去,走了一会儿,又绕过好些埋头祭扫的人,终于看到那哭得差点断气的妇人。

妇人年纪很大,头发蜷曲发白,胡乱缠绕着,显得有些凌乱。她佝偻着身子,手中拿着松枝,弯腰扫开覆在墓碑上的尘土。许是腰不好,她不时停下来,粗糙的手艰难地伸到背后,一边揉着腰,一边嘴里还直叨叨。

李莎站得远,听不清。她犹豫了一下,朝老妇人走近几步。终于将老妇人唠叨的话听个清楚。

“老头子,你就好咯,早早地去了,落个清静,”老妇人往燃着的纸钱堆里,又扔了几张纸钱,“留我这老太婆,孤零零地呆在这世上,也没个说话的人儿。”

她抹抹脸上的泪,又低头叨念着,半是埋怨老伴儿的早逝,半是哭诉自己后半生孤苦无依。

“唉,你倒是来见见我啊,就算是做个梦,也是好的啊。”老妇人皱巴巴的手摩挲着墓碑上的照片,许是哭得太猛,连嗓子都沙了,“都怪我这死老婆子命太硬,才这么把你们一个个都克了去……”

老妇人感叹自己命途多舛。幼年与父母遭遇车祸,因父母护着,她幸运活了下来,却从此成了孤儿。好容易遇着喜欢的人,生儿育女,却也不得陪伴终老,仍剩她一人,苦苦挣扎苟活着。

李莎就躲在不远处的墓碑旁,伸长了脖子直往前探,却只看清老妇人的侧脸。清瘦的面容,密布皱纹,岁月悉数流淌过的沟壑纵横。

老妇人晃晃悠悠地起身,走到旁边,拎起一个深色的塑料袋。袋子有点沉,将她的手都勒红了。她仍叨念着什么,没有往陵园出口走去,反朝着陵园更深处挪去。

李莎凑近两步,隐约见得墓碑上贴着张男性老人的照片,地中海的发型看着有些滑稽。照片右下方刻着娟秀的字:妻苏姗 立。


苏老太躲在厨房里,刻意用力将菜刀剁下去,发出巨大的声音。

邦邦邦,一下又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剁骨头。实际上她切的是细长的胡萝卜。

她以为,这样就可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装作听不到客厅里,愈演愈烈的争吵声。

外面,丈夫和女儿吵得很凶,拍桌掷椅的声音不绝于耳。这俩父女都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性,又都不肯为对方退让半步,自然话越说越狠。

苏老太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边。丈夫和女儿,都是她心尖尖上的肉。伤了哪块,她都得疼上老半天。

“我告诉你,立马跟那个人分了,听到没有?”丈夫扯着嗓子直吼,唾沫星子飞溅到女儿垂在肩膀的发丝上。

“凭什么?我就不!”女儿梗着脖子,顶着一股气,愣是要跟自己的父亲呛声。

“我告诉你,老子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我看人,还从没错过。你听我的,准没错。”见女儿瞥过头去,不理他,丈夫气急,“我跟你说话呢,听到没有?你看你这是什么态度啊!”

“别碰我。你那都是偏见。我说,人家哪里得罪你了,你这么埋汰他。”女儿一把扯回自己被父亲拽住的胳膊,怒道,“我告诉你,我还真就认定他了。学历又高,相貌长得也还过得去。”

“我告诉你,他家在农村,条件又不好……”

“农村怎么了?穷是穷了点,但架不住是潜力股……”

“你,你这是要气死我吗!我,我,”丈夫硬生生打断女儿的话。

“打啊,来,冲这儿打下去,”女儿一手抓住他扬起的手,另一手直比划自己的左脸,“反正是你生出来的,你打啊。”

“怎么,不敢了是吧。那就收手,把你那些话也给我收回去……”

女儿的话只说了半句,便被一记响亮的“啪”声打断。他粗厚的大手仍未收回,僵硬地停在半空,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不多的发丝因呼吸起伏而微微颤动着,女儿眼里迅速溢满泪珠。

“你,呜呜……”女儿没有再看他一眼,捂着红肿的半边脸,愤愤地摔门而去。

丈夫仍立在客厅,地上散乱着被扫落的杯盘。女儿的泪砸在他的脚边,一颗颗圆滚滚的,硕大滚烫。

他颓然瘫倒在地。苏老太听到响动,奔出来的时候,丈夫已然昏厥过去。


墓碑前的纸钱还未燃尽。黑漆漆的纸灰堆,被风一吹,还会亮起细碎的火星。空气里满是纸钱燃烧的气味,呛得人眼发酸,忍不住掉泪。

苏老太拎着东西,摇摇晃晃地走到陵园深处的一座新墓。周遭都是刚起的空墓,唯有这一座是埋了人的。是以显得有些空寂。

她将袋子放下,从里面取出果食供品摆在墓前,又取出松柏枝,轻拂本就干净无尘的墓碑。墓碑很新,贴着张年轻女子的黑白照,与苏老太有几分相似。

苏老太粗糙的手抚着照片,嘴里哀哀道,“妮儿!”

泪珠顺着满面皱纹,蜿蜒而下,啪一声打在石台上。往事如潮水般,又涌上心头。那时竟不知,再见,已是天人永隔!

女儿自那日摔门而去,便同凤凰男住到一处,不再回父母家,连电话也不打半个。

无奈的苏老太和年迈多病的丈夫靠着退休金勉强度日。但丈夫始终不肯原谅女儿,将女儿的所有照片尽数收起,锁进盒中,不再提起。

她素知丈夫心中亦是挂念女儿的。便央人去寻,总算得了女儿踪迹,偷偷去看过,见凤凰男对女儿算是不错,嘘寒问暖,无微不至。也就放了心,随她去。

不过几月,丈夫因思虑过重,数病齐发,进了医院重症监护室。生死线上抢救好几次,才救回半条命,勉强将养着。

医生告诉苏老太,如果丈夫再这般忧思重重,便是神仙在世,也定是束手无策。她只得暗自抹把老泪,却更加坚定,不能让丈夫知晓女儿的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几日前,她曾央着留意女儿情况的人来电,说是女儿已怀孕月余。她欣喜万分,兴冲冲买了补品去瞧女儿。

到门口,还没按响门铃,就听得屋内传来争吵之声。女儿歇斯底里的喊叫不住冲击着她的耳膜,一瞬间,她目眩耳鸣,站立不稳。

“你竟然骗我?既然你在乡下早就成了家,为何不告诉我?”

“我,我不是故意骗你的。那是我父母定下的婚姻,我没办法。”男人停顿了一会儿,“毕竟他们养我这么大,不容易。”

“那我父母就容易吗?为了你,我跟他们闹翻了,现在……呵呵……”女儿哀哀道,笑声有些嘶哑,“一句话,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吧。”

“我会去跟他们谈离婚的事。你要相信我,过不了多久,我一定会娶你的,”男人声音里带着几分犹豫,“现在,只能拿掉这个孩子。反正我们结婚以后还会有孩子的,不是吗?”

啪!屋内传来一记响亮的耳光声,而后是一阵可怖的沉默,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苏老太回神,赶忙走到远处的楼道躲藏,见凤凰男摔门而出,左脸印着个红彤彤的掌印。

知晓女儿素来要强,定不肯让母亲见到自己不堪的模样,她便将补品托给女儿邻居转交。

病床上的丈夫手指微动,嘴角扯了扯,艰难地喊着,“水……”被打断思绪的苏老太连忙端来水,用小勺喂着他喝了小半杯。

清醒的丈夫情况有些不好,经常不言不语,一个人呆呆地坐着,连苏老太问话也不回答。

直到那天,他精神头很好,还叫苏老太削苹果给他吃。苏老太陪着他,一人吃了一小半。剩余大半个苹果摆在桌上,他死活要苏老太细心收好,说是要留着女儿下班回来吃。

苏老太不言语,默默收好苹果。时隔这么久,这是他第一次提起女儿。可他似乎忘记了女儿早已离家出走的事实。

第二日清晨,苏老太本想唤他起来喝粥,才发现他身体冰冷僵硬,已去了多时。伤心欲绝的她强撑着,操办完丈夫的丧事。想起女儿仍怀着身孕,也不好来参加葬礼,苏老太便没告诉她。

本打算待丈夫丧事过后,再去照顾女儿。没成想,等来的,竟是戴大盖帽的警察。

警察沉重地告诉她,女儿流产后得了抑郁症,于公寓跳楼自戕,现在需要她去认领女儿的尸身。女儿已不成人样,头颅摔碎,细得堪堪一握的手脚悉数折断。

警察将女儿的遗物交给苏老太,其中就有一本日记。

她才知道凤凰男自那日离去便不再回来,说是找父母商量离婚去了,而后销声匿迹,再联系不上。女儿一人独居,不慎跌了一跤。等送去医院,已无法保住孩子。

半跪坐在墓前的苏老太说至此,已泣不成声。人生最悲惨不过白发人送黑发人。半截身子埋土的人短短几月内先后丧偶丧子,实叫她再难活下去。可惜寻死好几回都让人给救了回来。

哀恸的哭喊,听得躲在一旁的李莎揪心难耐。

望着苏老太佝偻的背影,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年迈的老母。离家后,似乎从未回去看一趟母亲。想来,她心底大约是连带着怨恨母亲的吧。

苏老太哭得失了声,眼泪扑簌簌砸在燃着的纸钱里。她将手上拿着的厚厚一沓纸钱,悉数添进火堆里。

忽然,李莎手中多了一物。她低下头细看,那是一沓厚厚的纸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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