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以后,小镇很快静了。灰白月光铺在屋瓦上,瓦沟里的积水也照得发冷。年轻客人的家在巷子尽头,房子低矮,只有一扇窗透着昏黄灯光。窗纸上的灯影一缩一涨,和屋里人的喘息正合着拍子。
屋里灯影摇晃,年轻客人躺在床上,呼吸沉重,手脚隔一阵便猛地绷紧。每绷一次,床板就往下呻吟一声,像身上的分量忽然又重了一层。床脚慢慢生起一圈低雾,贴着床沿往上爬,先没过脚踝,再一寸寸靠近胸口。
年轻客人胸口剧烈起伏,随后无声地向下凹陷,像隔着皮肉被一只手掌死死按住。他惊恐地睁眼,张大嘴巴,四肢拼命挣扎,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声:“咕——”那闷响与白日馆中汤锅沸开时分毫不差。
妻子猛地惊醒,翻身去推丈夫。第一下没有回应,她又连推几下,手掌从肩头滑到胸口,摸见那块皮肉正往里陷。她的声音立刻变了调:“醒醒!醒醒!”
可无论她怎样摇晃,年轻客人都没有回应,只有胸口还在一点点往下陷。屋里渐渐湿冷起来,甜味先从床边返出,铁锈腥气随后压上来,和白日羊肉馆那两碗汤一模一样。妻子闻出以后,推人的手顿了一下。
床边桌上放着那只没洗的粗瓷碗,碗沿细长水痕在灯下泛着暗光。忽然,碗底冒出一粒极细气泡,贴着瓷面慢慢升到水痕中央,“噗”地破了。那一点声音与床上人喉里的“咕”声一前一后,正好接成一口气。
那只碗并不是羊肉馆的碗,是妻子从家里拿来的。碗底却不知何时沾上了馆中才有的甜铁气味,水痕也与白日那只汤碗一模一样。气泡破掉以后,瓷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钱眼印,四四方方,像有铜钱在碗底压过。
年轻客人的身体越来越僵,脸上血色一点点退净,嘴唇也发了紫。他的眼神越过妻子,直直定在床尾空处,怎么叫都不肯转回来。灯影里,他身下的影子仍在微微摇晃,每一个动作都比床上的人慢半拍。
他最后一次抬手时,手臂已经落下,墙上的影子却还举着。那影手在半空摸索了两下,像要抓住床头什么东西,随后五指一合,慢慢按向影子自己的胸口。床上人的胸膛也跟着又陷下去一寸。
墙上门神的纸影被烛光拉得很长。纸上的脸仍旧威严,受潮卷起的边角却把一只眼遮住了。床上人每挣一下,门神手中那把纸刀便随灯影往下偏一点,最后正对着他的胸口。
妻子的哭喊在屋里来回撞,却穿不过窗外浓雾。年轻客人的身体终于不再挣扎,胸口留下一个碗底大小的凹印,边缘还沾着几粒白盐,像有人隔着骨肉舀走了一勺东西。
床脚低雾开始往后退,一寸寸缩回床底,屋里却没有因此暖起来。妻子再回头时,桌上粗瓷碗底已经多了一枚旧钱。铜钱静静躺在水痕中,暗光贴着钱边浮动,正面还粘着一道怎么擦也擦不净的血迹。
妻子认得那枚钱。白日丈夫付汤钱时,她曾嫌钱锈得厉害,叫他换一枚。如今钱从羊肉馆回到家中,边缘还沾着一点湿盐。她伸手去碰,铜钱便在碗底转了半圈,血迹朝上,正对着床上的死人。
屋外阴风低低掠过巷子,几句听不清的话混在风里,贴着门板来回走。门槛盐线随即泛起一点微光,最里一层粗盐朝屋内倒下,最外一层仍守着原位;方才发生的事,已经落在线里面。
巷口传来几声干涩低笑。每笑一声,窗纸上的灯影便矮一分;最后那声停住时,屋里的灯火只剩针尖大小。
屋内灯火忽然晃了两下,灯芯微微爆响,烛焰猛地蹿出一线暗红,又迅速伏回去。横梁下凝着一滴水,随着火光左右晃,却迟迟不落。水滴下端几次被拖得细长,眼看就要坠下,转眼又收成原先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