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童强
高考场外,我的心情明显比儿子紧张,加之腰疾发作,我坐立不安。等孩子考完,定要好好瞧瞧这旧疾。思绪飘忽间,竟又回到了二〇二二年五月那个被消毒水浸透的病房,病毒如鬼魅盘踞四壁,仪器滴答声敲打着紧绷的神经。小小的三张病床,却收容了四个被二型糖尿病困囿的灵魂——老梁、小史、常来串门的老王与我。命运将我们偶然投入同一盏容器,如四滴孤水聚于方寸之间,彼此映照,又彼此慰藉。
老梁是甘谷县安远镇人,70年代末在中印边界当兵,身高近一米八,身板至今挺直,军人的风骨深深烙印于举手投足之间。谈及最大的心愿,他总是轻声说:“就想再去墨脱我站过岗的地方看看……”话音未落,眼底已浮起一片水光,四十年前那段艰苦的镇守岁月早已化作老梁生命里最为深刻的记忆。沉默片刻,他又自言自语:“要赶紧出院呢,算起来我地里的花椒也该打药了。”于是便在狭窄的病房里来回踱步,仿佛用脚步重新丈量着他精神版图的两端,一端是雪域边关的界碑,一端是陇上花椒枝头累累的红云——那小小的红果,竟成了他后半生的界碑。
二十出头的小史是一位蛋糕师,在武山县城开了一间蛋糕房。后来听他说旁边新开了一家爱礼蛋糕,他的小作坊就开不下去了,现在有两家店铺,都辗转到了乡镇。居家期间一百箱啤酒的放纵狂欢,竟将自己送入了这白色的囹圄。他走路带风,言语跳跃,心思如浮云游移不定。他一会儿计划店铺的新招牌,时不时还会向作为一名党媒记者的我咨询一些问题,譬如食药监天天罚款是不是符合规矩?小店私账收款算不算逃税?一会儿又絮叨说“这胰岛素注射泵如同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咒。”由于他的问题我也捉摸不定,说不准我了解的规矩上星期就变了,或者说我通过多次学习掌握的规矩,下一周就又变了。于是就轻描淡写地对他说:“那有什么规矩……”他常望着老梁挺拔的背影啧啧称赞,眼神里时刻映着明亮的光彩。然而病房里最常响起的,还是他手机里各种游戏和短视频的喧闹声——一个青春尚未找到重心、在浮华与踏实间摇摆的年轻灵魂,正懵懂摸索着生活的轮廓,而病痛与泵声却已提前前来叩问,似乎是某种善意的提醒。
老王是麦积区石佛镇人,缺了一只眼睛(忘了是左眼还是右眼),却爽朗如夏风。他常提着盒饭、捏着馒头,蹲在我床尾的墙角里自顾自地大嚼。他毫不遮拦地袒露人生:“够吃够喝,儿子儿媳在江西开了饭店,买了房也买了车,人家都吃劲的很”!豁口的牙随着笑声绽放。老王是精准扶贫建档立卡户,住院医疗几乎是免费的,但是血糖去一直也没有控制下来,一是因为他从来都不会控制饮食,始终害怕饿着自己;二是因为建档立卡户住院医疗有限额,医疗费用超出范围,医生要被扣工资,以至于老王到出院也没有打上胰岛素。然而老王身上最深的刻痕,并不是因为这些,而是他那位仅有一条胳膊的妻子(印象当中是左前臂)。某夜深谈,他平静道出那惊心往事,妻子刚出生时,之前接连夭折的兄姊使岳父母被迷信缠绕,竟在门槛上砍下亲生骨肉的一条臂膀,只为换她一条生路。那平静如古井的语气之下,分明有极深的暗流在无声奔涌。他还意味深长地説:“要不是这样,我可能还真取不上媳妇。”老王识字不多,却仿佛身怀生存所赐的百般武艺,扒火车、水泥活儿、扑克麻将、烟酒人情,样样皆通。他笑称自己年轻时就是靠这些“本事”行走江湖的。隔壁那些城里病人对他冷淡疏离,他便日日来我们病房消磨时光,时不时调侃道:“你们这里才像是人住的地儿。”——生存的智慧与交往的圆熟,分明是命运夺去他一只眼睛后,又补偿他用以撬动人世的另一根坚韧的杠杆。
斗室之内,四张病床如微缩的舞台。老梁的军旅情怀与花椒树影交错;小史跳跃的蛋糕梦混着胰岛素注射泵的提示音;老王残缺的家庭故事和朗朗笑声此起彼伏……我虽比他们光鲜些,一切还都在摸爬当中,思绪仍如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般烦乱而不得休息。除非我停下来,去倾听他们各自深藏的故事。在这片被消毒水浸透的小天地里,命运让我们暂时卸下盔甲,以病痛作通行证,得以窥见彼此灵魂深处那些未愈的伤疤与不灭的星火,我们各自带着病与伤,却以沉默的坚韧,在命运的田野上,默默种下属于自己的那株花椒树。
出院之后,小史为我们建了一个微信群,试图封存那短暂的相知。老梁来城里复查时,总会捎来沉甸甸的乡土情谊,花椒辛香扑鼻,荞麦面质朴温厚。老王曾打来电话,托我打探残疾人救助事宜,电话那头的一声“兄弟”还是豁亮如初。小史则常在朋友圈里为我的点滴动态留下点赞,这无声的关注更像是青春对岁月的一点致意。然而时光无声流淌,五年倏忽而过,我们终究未曾再聚。老梁那墨脱的夙愿,亦如他花椒园上飘过的云朵,仍悬于天际,我尚未能助其落地生根。
此刻我守在考场之外,夏日的蝉鸣如潮水般包围着焦灼的等待。抬眼望向天际,几缕云絮悠然飘过,忽而幻化成记忆里花椒树上细密的红果,又仿佛融作墨脱群山的雪线。倏忽间我恍然了悟,那病房的窗框裁下的一方天空,曾映照过怎样曲折而顽强的生命河流?老梁的凝望,小史的率真,老王的粗爽,皆如盐粒溶于时间的大海。拿出手机,对着考场外从“紧张外显”转向“静默守护”的陪考父母按下拍摄键,朋友圈瞬间涌来各种问候,却不见老梁、小史和老王……
病房里未曾讲完的故事,早已在更大的苍穹下默默续写着各自的章节。生命如树,纵然霜雪侵枝,伤痕累累,只要根脉仍在大地里摸索着温热,便终会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结出细小却足以映照日月的果实——无论墨脱的界碑还是陇上的花椒,皆是心魂立于此世的坐标;那些未能抵达的,与已然握住的,都将在人世的土壤里,化作我们继续生长的力量。
当儿子走出考场的身影汇入人流,我似乎忽然听见了那曾回荡在病房里的笑声、踱步声、游戏声,原来从未远去——它们如花椒树深扎于大地的根须,在各自命定的土壤里,正悄然酝酿着下一次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