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认知污染
那个自称被我“治愈”的病友叫老王。我从护士站的登记簿上看到的,他的名字和我的紧挨着。
他像个跟屁虫,执意要带我参观这个“康复中心”。我本想拒绝,但考虑到自己对这里一无所知,便默认了他的行为。
“陈医生,您看,这边是食堂。”老王指着一扇双开的木门。
我抬头望去,门上挂着的牌子,明明写着两个字——“停尸间”。冰冷的、铁锈色的液体从门缝里渗出来,散发着一股腐肉的气味。
我的认知出现了问题。
老王完全没注意到我的异样,继续热情地介绍:“我们每天都在这里用餐,伙食很好的。不过,今天的早餐时间好像已经过了。”
我没有接话,目光扫向走廊的另一侧。那里有一面巨大的落地镜,镜子里的我和老王,影像有些模糊。
我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镜子里的“我”,并没有停下。他依旧保持着之前的速度,和镜子里的老王一起,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了大概三步,才像信号延迟的电视画面一样,瞬间闪烁,然后和我现在的动作同步。
镜中的倒影,出现了延迟。它会自主行动。
“陈医生,怎么了?”老王回头看我。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压下心头的惊骇。
我不能再待在外面了。我的精神正在被这个地方污染。
回到病房,我把自己锁在里面。
中午12点整,粉衣护士准时出现在门口,推车上依然躺着那个“我”。
“陈医生,该吃药了。”她重复着昨晚的话,用镊子夹起一颗新的“维他命”。
这一次,我没有伸手。
“如果我不吃呢?”我问。
护士的动作停住了。她静静地看了我几秒钟,然后把那颗眼球放回了金属盒。
“不按时服药,会影响您的康复进度。”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更浓了,“祝您午餐愉快。”
说完,她推着车,离开了。
我靠在门上,松了口气。拒绝服药的后果,似乎并不严重。
但很快,我就知道自己错了。
当我再次透过猫眼看向走廊时,外面的世界完全变了样。
走廊上,爬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人”。他们的身体由一团团蠕动的血肉组成,四肢扭曲,关节错位,像无数具尸体被强行缝合在一起的怪物。他们用一种怪异的姿势在地上爬行,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粘液。
他们是……“康复患者”?
我的胃里一阵翻涌,早上吞下去的那颗眼球仿佛活了过来,在我的胃壁上疯狂刮擦。
原来,“维他命”的作用,是让我看不见这些东西。它是一种过滤器,一种认知屏障。
拒绝服药,就是扯掉这层屏障,直面这个世界的真相。
我瘫坐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我必须想办法离开这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躲在病房里,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外面的爬行声和粘液摩擦地面的声音,像一把锯子,不断切割着我的神经。
终于,熬到了晚上。
午夜时分,我的房门被轻轻敲响。
我从猫眼里看出去,是老王。他那张缝合脸上堆满了焦虑和恐惧。
“陈医生,救救我……”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哭腔,“我好像……又复发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老王闪身进来,迅速把门反锁。他浑身都在发抖,像一片寒风中的落叶。
“它又开始说话了……”他指着自己的喉咙,眼神惊恐,“它说,只要我把它割掉,我就能出院了……”
他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我试图安抚他,让他冷静下来。
“老王,听我说,那都是幻觉。”我抓住他的肩膀,“你没有病,你很正常。”
“幻觉?”老王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陈医生,您忘了吗?是您亲口告诉我,我病了,病得很重。您说,我的声带里长了不好的东西,必须切除。”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明晃晃的手术刀。
那把刀的样式很旧,刀柄上刻着两个字母:CM。
陈默。是我的名字缩写。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在我愣神的瞬间,老王已经举起了手术刀,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陈医生说……切除声带就能出院……”他喃喃自语,眼神狂热而决绝。
“不要!”我扑过去想要阻止他。
但已经晚了。
刀锋划破皮肤和气管的声音,清晰地在我耳边响起。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溅了我一脸。
老王倒在地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他睁大眼睛看着我,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解脱。
几秒钟后,他的身体彻底不动了。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温热的血液顺着我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
我杀人了?
不,是他自己动的手。
可是,那把刀……那些话……
我蹲下身,颤抖着手,伸向老王上衣的口袋。那里鼓鼓囊囊的,放了什么东西。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支小型的录音笔。
我按下了播放键。
电流的“沙沙”声过后,一个我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实验体B-07,情绪不稳定,出现暴力倾向。声带切除手术建议批准。”
短暂的停顿后,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疲惫。
那是我自己的声音。
“知道了。”
录音笔里,我的声音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
“通知下去,准备进行第七次人格清除实验。这次,必须成功。”
录音结束了。
我拿着录音笔,瘫坐在血泊中。原来老王没有说谎。
我才是那个给他下达“治疗”指令的医生。
而他,只是我口中的“实验体B-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