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丶男孩的故事第二章

乾坤之境没有门。

大丶男孩是从犄角旮旯村南的干河沟走进去的。二叔说,往南走,走到河沟干了的地方,再往前,就是乾坤之境。他没问二叔“乾坤之境”是什么。二叔说话从来不说透。他背着一袋干粮,腰里别着双截棍,怀里揣着丕丕的香囊、二叔的竹签、牛老太太的冬瓜籽、赵云轩和牛牧远合编的绳,还有那块刻着“等”字的石头角。他走了半天,河沟到头了。前面没有路,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林子。

他走进去。第一脚踩下去,就知道不对。脚底下的土,一半是软的,一半是硬的。软的那半像踩在腐叶上,陷下去;硬的那半像踩在石头上,硌脚。他低头看,地面上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从左到右,把地劈成两半。左边黑,右边白。左边潮,右边干。他站在线上,一只脚在黑里,一只脚在白里,身子是歪的。

“你来了。”声音从左边来。不是人声,是树声。一棵树,半边枝繁叶茂,半边光秃秃。秃的那边,树皮裂开,裂缝里透出暗红的光。像眼睛,像伤口,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喘气。

“你是谁?”他问。

“我是乾坤之境。”树说,“你是从犄角旮旯来的?”

“是。”

“你来找什么?”

“来找平衡。”

树笑了。不是声音,是树皮裂得更开了。“乾坤之境没有平衡。乾坤之境只有一半和另一半。你走哪边,哪边就是你的。”

大丶男孩没说话。他把那片从村口捡来的落叶从怀里掏出来——叶子一半绿得发黑,一半枯得发白,是他在乾坤之境外面捡的。他把它放在那条线上。叶子落在线上,两边各一半。风来了,叶子没动。

“这叶子是死的。”树说,“你也是死的。你走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一半。你现在站在线上,左边是死,右边也是死。你往哪儿走,都是死。”

“那我站着不动。”

“站着不动也是死。只是慢一点。”

大丶男孩蹲下来,把手掌贴在那条线上。线不凉,不热,是温的。像摸到一个半睡半醒的人。他闭上眼。道眼里,脚下的线不是线,是一道裂缝。裂缝底下,两股气在打架。一股金,一股银。金的往上冲,银的往下沉。冲不出去,也沉不下去。他睁开眼。

“你要打吗?”树问。

“不。我要调。”

“调什么?”

“调这条线。”

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双截棍。木头的,温的。他把棍横在线的两边,不碰,不挨。金气从棍底下往上走,银气从棍底下往下走。两股气在棍的两边分开,不打架了。树颤了一下。不是疼,是松了。

“你做了件没用的事。”树说,“线还在。你走了,它们还会打。”

“我知道。”

“那你在做什么?”

“我在让它们歇一会儿。”

他把棍收回来。树不说话了。他往前走。那条线还在,但他踩上去的时候,脚底不歪了。他走了很久。林子越来越深,光越来越少。他打开道眼。世界的颜色变了。左边是金色的,右边是银色的。金色的那边,树疯长;银色的那边,树死寂。两股气流在他头顶撞在一起,拧成麻花,又散开,再拧。

他想起二叔的话: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可现在不是水和面。是火和冰,是生和死,是两股力气在撕,撕不出结果。

“你来了。”又一个声音。不是树,是雾。白色的,不飘,不散,蹲在路中间。

“你知道我要来?”他问。

“不知道。但我等了很久了。”雾慢慢站起来,化成一个形状。有人形,没五官。有四肢,没手脚。

“你是摄气灵?”他问。

“那是你们给我起的名字。”雾说,“我叫什么,我自己忘了。”

大丶男孩把双截棍从腰间解下来,没挥,只是握着。

“你要打我吗?”雾问。

“不。我要调你。”

雾笑了。没有声音,但雾气颤了一下。“怎么调?”

大丶男孩往前走了一步。“让我看看你。”

雾没动。他走到它面前,伸出手。指尖碰到雾的边界,凉的,像井水。他把手伸进去,雾缠上他的手腕,不紧,不松。

“你冷。”他说。

“我热。”雾说。

“你又冷又热。”他说。

雾不说话了。它把自己往他手上贴,像狗蹭人。大丶男孩闭上眼。道眼里,他看见了雾的里面——不是黑,是灰。灰里裹着金丝和银丝,金丝在烧,银丝在冻。烧的想扑灭冻的,冻的想凝固烧的。谁也赢不了。

“你们别打了。”他轻声说。

金丝和银丝停了一下。然后又打起来。他叹了口气,把另一只手也伸进去。两只手在雾里慢慢拢,像和面。不是压,是揉。不是硬掰,是顺着纹路捋。金丝和银丝在他掌心里慢慢靠近,碰了一下,弹开;再碰,再弹。第三次,它们没弹。它们缠在一起了。雾颤了一下。不是疼,是松了。

“你……”雾的声音变了,不像从喉咙里出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叫什么?”大丶男孩问。

“……我叫……”雾停了一会儿,“我叫不出了。”

“那就别叫了。”

他松开手。雾从他指缝漏出去,不散,不凝,慢慢铺在地上。像水。像露。像刚下过的雨。路通了。

大丶男孩往前走。身后,雾在地上慢慢渗进土里。那棵半枯半荣的树,秃的那边冒出一粒新芽。很小。很绿。他没回头。他听见叶子在长。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页。

路还在往前。脚下的烂泥渐渐干了,踩上去有沙沙的响。腐叶少了,碎石多了。他抬头看天,看不见天。树冠挤在一起,像一堆人撑着伞,谁也不让谁。光从缝隙漏下来,一束一束的,打在地上像碎了的琥珀。他蹲下来摸。光是凉的。不是太阳的光。

“你也感觉到了?”声音从左边来。他转头,一只蚂蚱蹲在石头上,翠绿,但背上有一道黑纹,从脖子裂到翅膀。

“你是我之前调过的那个?”他问。

“不是。我是我。”蚂蚱的嘴不动,声音从他脚底下冒出来,像隔了一层土。“你往里头走,走到树心,你就知道了。”说完跳走了。落地的声音很重,不像蚂蚱,像锤子。

他站起来继续走。路开始分岔。左边亮,右边暗。亮的那边树冠密不透风,叶子肥得发黑,藤蔓缠在树干上像血管暴起。暗的那边树枝光秃,树皮灰白,像刷了一层骨灰。他站在岔路口,脚不知道该往哪边迈。

“两边都走。”声音从头顶下来。不是树,不是雾,是石头。路中间一块青石,裂了缝,缝里长着草。草是黄的,不是枯,是黄。像蜡。

“怎么两边都走?”他问。

石头不说话了。他蹲下来,把手指插进裂缝,摸到草根。根是凉的,湿的。他拔了一下,没拔动。根扎得很深。他闭上眼,道眼里,路分岔的地方,两股气流在底下拧着,像两条蛇缠在一起打滚。他松开手,站起来,往亮的那边迈了一步。亮光退了一步。他又迈,光又退。他退了回来,往暗的那边迈。暗光也退。他站在岔路口,不动了。

“你不动,它也不动。”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回头,雾又来了。不是之前那片,是另一片。更薄,更透,像纱。“你是谁?”他问。“我是你踩过的路。”雾说。它慢慢铺开,把岔路口盖住了。路不见了。他面前只有雾,雾后面是树,树后面是暗,暗后面是光。

他往前走。雾没散。他踩着雾,雾托着他,不软不硬,像踩在棉絮上。走了很久,雾薄了。前面有一棵树,不是最大,但最怪。树干是灰的,树枝是黑的,树叶是白的。树下坐着一个人。不是人。是影子。

“你来了。”影子说。

“你认识我?”他问。

“我认识你怀里那块石头。”影子说。

他摸了摸胸口。丕丕的香囊在,二叔的竹签在,牛老太太的冬瓜籽在。那块石头角,还在枯荣林——不,在乾坤之境外面埋着。他摸了个空。

“我没带石头。”他说。

“你带了。”影子说,“你忘在怀里了。”

他伸手进去摸。在香囊底下,有一块硬的。凉的。他摸出来。是一块石头角。灰白色,刻着一个字。等。他不记得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他不记得什么时候捡到的。他盯着那个“等”字,手心出汗。

“这是你的?”他问。

“不是。是她的。”影子说。

“她是谁?”

“她来过。她走了。她让我等你。”

“她说了什么?”

影子站起来。没有脚,飘着。它走到树前,伸手摸树干。树裂开一条缝,里面是空的。空里有一片叶子。不是枯的,不是荣的。是透明的。

“她说了,把这个给你。”

影子把叶子递过来。他接了。叶子在掌心化了,不是水,是光。光钻进他手心,不凉不热。他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堵墙。“……往南走。走到井底。那里有你要的东西。”

声音没了。他睁开眼。影子没了。树还在,灰的干,黑的枝,白的叶。他把石头角揣回怀里,贴着心口。

路在脚下。只有一条。他走。走了很久。树慢慢矮了,光慢慢多了。前面有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是一座祭坛。石头砌的,不高,不宽,上面刻着阴阳鱼。鱼眼没了,被挖掉了。祭坛前面,蹲着一个人。不是影子。是人。

“你来了。”那人说。

“你认识我?”他问。

“我认识你手里那把尺。”那人说。

他低头看。双截棍在手里,木头的,温的。那人站起来,转过身。一张脸,半枯半荣。左边是年轻的,右边是老的。左眼亮,右眼瞎。

“你是谁?”他问。

“我是这座祭坛。也是这片林子。也是你脚下踩的地。”那人说,“你来找什么?”

“来找平衡。”

那人笑了。半张脸笑,半张脸不动。“平衡不在我这儿。在底下。”

“底下?”

“底下。树根底下。地脉底下。你站着的这块石头底下。”

那人蹲下去,用手敲了敲祭坛的基座。石头裂了。裂缝里透出光,金色的,银色的,拧在一起。

“你下去吧。”那人说。

“下面有什么?”

“有你要找的。也有她要你找的。”

他走到裂缝边,往下看。看不见底。风从下面吹上来,凉的,带一股锈味。他把双截棍别回腰间,摸了摸怀里的石头角,深吸一口气,跳了下去。

他往下落。风从耳边往上窜,凉的,带一股锈味。他睁开眼,不是黑。是灰。灰里有光,光从四面八方来,不刺眼,像阴天的傍晚。脚下有了硬东西。不是石头,是根。树根,粗的细的缠在一起,像一张网。他站在网上,网底下还是灰,灰底下还有光。

“你到了。”声音从脚底下上来,闷闷的,像隔着棉被。

他蹲下,用手摸树根。根的皮是湿的,滑的,像摸了鱼的背。他抠了一下,树根渗出水来。水是凉的,清的,没味。

“你是谁?”他问。

“我是你站着的这张网。”声音说,“也是你头顶那棵树。也是这片林子。”

“你是一个人?”

“我不是人。我是你们说的‘地脉’。”

他站起来。网在他脚下微微颤,像心跳。他往前走,根越来越密,光越来越亮。前面有一块石头,不是青石,是白石。石头上刻着一个字。不是“等”,是“衡”。他蹲下来摸,石面凉,滑,像冰。

“这是你刻的?”他问。

“不是我。是那个人。”声音说。

“哪个人?”

“来过的那个人。她刻了一个‘等’,我刻了一个‘衡’。”

“她是谁?”

声音不答了。网颤了一下,根裂开一条缝。缝里透出金色的光,热的,像灶膛里的火。他凑过去看,缝底下是一条河。河不是水,是光。金色的和银色的,流在一起,又分开,再流在一起。

“这是地脉。”声音说,“它病了。”

“病在哪?”

“你看。金的想吞银的,银的想冻金的。它们不流了,它们在打。”

他盯着河看了很久。金的和银的,像两条蛇缠在一起,不是交配,是厮杀。谁也不让谁。他想起和面。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可这里不是水和面,是火和冰。

“怎么治?”他问。

“你手里有尺。”声音说。

他低头看。双截棍在手里,木头的,温的。他举起棍,往河里伸。棍尖碰到金色的光,光烫了一下,缩回去。他又往银色的光伸,光冷了一下,也缩回去。他把棍横在河面上,不碰,不挨。金的和银的光在棍底下慢慢流,金的往左,银的往右,分开了。

“你在做什么?”声音问。

“我在让它们分开。”

“分开就好了吗?”

“不知道。但缠在一起肯定不好。”

他蹲在河边,举着棍,一动不动。金的光和银的光从他两边流过去,不回头,不打架。流了很久。河面宽了,光暗了。他把棍收回来,棍尖是温的,不烫不凉。

“你治不好它。”声音说。

“我知道。”

“那你在做什么?”

“我在让它歇一会儿。”

他把棍别回腰间,站起来。网还在他脚下颤,慢了一些。他往河对岸看,那边有一棵树,不是灰的干,黑的枝,白的叶。是绿的。全绿的。树底下坐着一个人。不是影子,不是雾,是人。

他过河。脚踩在水面上,不湿。金的和银的光从他脚底滑过,像鱼。他走到树底下,那人抬起头。一张脸,不年轻,不老。眼睛是闭着的。

“你来了。”那人说。

“你认识我?”

“我认识你怀里那块石头。”

他摸了摸胸口。石头角还在,硬,凉。他掏出来,递过去。那人没接。

“这是她的。”那人说。

“她是谁?”

“她是来过的人。她是走了的人。她是让我在这里等你的人。”

“她说了什么?”

那人睁开眼。眼珠是灰色的,没有瞳仁。“她说,往南走。走到井底。那里有你要的东西。”

“她说了‘井底’?”

“说了。她还说了,‘等’字不是等别人,是等自己。”

那人又闭上眼。树上的叶子落了一片,不是枯的,不是荣的,是绿的。落在他的手心。他攥着叶子,凉的。他把石头角揣回怀里,转身往回走。河还在流,金的和银的分开了,不打了。他过河,踩着网,网不颤了。他走到裂缝底下,抬头看。上面有光,白的光,亮的。他爬上去。树还在,灰的干,黑的枝,白的叶。祭坛还在,石头砌的,不高,不宽。裂缝合上了。

他走出空地,路在脚下。他走。走了很久。树矮了,光多了。前面有一片林子,不是乾坤之境。是普通的林子。树是绿的,草是青的,地上有野花,黄的,白的,紫的。他站住了。回头。身后是乾坤之境。一半枯,一半荣。交界的地方,有一棵树,半枯半荣。树底下站着一个少年。不是他。是另一个人。

那人朝他挥了挥手。他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是他自己。是来之前的自己。他转过身,往前走。没回头。他听见叶子在落。

谷坨洼

他从乾坤之境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林子静悄悄的,半枯半荣的树还在风里晃。他转过头,往山外走。路是碎石子路,踩上去硌脚。走了很久,天黑透了。他摸黑往前走,前面出现一点光。不是月光,是灯。一盏,两盏,三盏。谷坨洼到了。

他站在山梁上往下看。谷坨洼是一片灰扑扑的洼地,四面的山把中间围成一个碗,碗底散着十几户人家,石头垒的墙,黄褐色的,缝里填着泥,泥干了,裂了,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没有狗叫,没有人声,只有风从山坳里挤过来,带着一股湿土和烂木头的气味。

他走下去。路是石头踩出来的,窄,滑。他走到第一户人家跟前。院墙塌了半截,门板歪着,门框上贴的对联还在,纸白了,字看不清了。他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开。他又推了一下,门缝里挤出一股霉味。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没人应。

他从门缝往里看。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树干歪着,皮裂了,树枝朝天伸着。树上挂着枣,红的,干瘪的,在风里晃。他绕到院墙塌了的那边,跨进去。脚底下踩到什么东西,脆的,碎了。他低头看,一地枣核,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像踩骨头。他蹲下来,捡起一颗。枣核上刻着一个字,不是“等”,是“回”。

他站起来,走到枣树下。树根底下压着一块石头,黄褐色的。他把石头搬开,底下压着一把钥匙。铁的,锈了,但齿还在。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凉的。

“有人吗?”他又喊了一声。没人应。他把钥匙揣进怀里,走出院子。

第二户人家门没关,半敞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有一口石磨。磨盘裂了,裂成三瓣,磨眼里长出一棵草。草是绿的,细细的,被石头挤着,歪着长。他蹲下来,伸手去拔。草根扎得很深,他拔了两下没拔动,又使劲拔了一下,草出来了,根是白的,细长,带着一点湿泥。“有人吗?”他喊。没人应。他把草揣进怀里,站起来。磨盘旁边放着一个碗,粗瓷的,碗底刻着一个字,被磨得看不清了。他把碗也揣进怀里。

第三户人家。门关着,没锁。他推开门,院子里晒着衣服,被风吹得干了,硬了,像纸糊的,一碰就碎。屋里有一张床,铺着草席,席子烂了。木板上放着一双鞋,布面的,磨穿了底。鞋旁边有一把剪刀,锈了,张不开嘴。他把鞋和剪刀都揣进怀里。

第四户人家。门倒了,横在地上。院子里只有一堆碎瓦片,堆在墙角。他走过去,从里面捡了一块,青的,缺了一角。他把瓦片揣进怀里,走出院子。

第五户人家。门虚掩着。他站在门口,没推门。他听见里面有声音。不是风,不是枣子落地,是有人在哼歌。很轻,断断续续的,像忘了词,又像在想词。他推开门。

院子里没有树,没有磨,没有晾衣绳。只有一个人,蹲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膝盖并拢,下巴搁在膝盖上。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褂子,头发很短,像被什么铰过。手垂在膝盖两侧,指缝里夹着一根草,绿的,细的,被捏了很久,已经蔫了。

她没抬头。大丶男孩走近。她没动。他蹲下来,跟她平齐。

“你是谁?”他问。

她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把手里的草举起来,对着暮色里最后一点光看。草叶透光,像一层薄薄的绿纱。她说:“这棵草,是从磨眼里拔出来的。根上带泥。你拔的。”

大丶男孩愣住了。她认得那棵草。那棵草他拔过,揣在怀里,后来在乾坤之境里放下了。他不知道她怎么认得。

“你在等人吗?”他问。

她放下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像看一棵路边的树。“我在等一个人。”她说,“我忘了他是谁。”

她的声音不哑,也不冷。她是真的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面前这个人为什么蹲下来跟她说话。她只记得一件事:她在等一个人。等谁,忘了。

大丶男孩没说话。他蹲在那儿,看着她。他看着她的额头,她的眉毛,她下巴搁在膝盖上的那个角度。那个角度他见过。小时候,在犄角旮旯,张阿婆家门槛上,有个人总是这么蹲着,等他爹回来。那是素灵。他妹妹。他认出来了。

“素灵。”他说。

她没反应。

“素灵。”他又喊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一眼还是淡的。“你叫谁?”

“我叫你。”他说,“你是素灵。我是你哥。”

她想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光又暗了一层。然后她说:“我不记得有哥。”

大丶男孩的喉咙堵住了。他记得她。她忘了自己。他喊得出她的名字。她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他站在她面前,她却在等一个她忘了是谁的人。而那个人,就是他。

他没有哭。他是来学慢的,学等的,学受的。他蹲下来,蹲在她旁边,不说话。她继续攥着那根草,看着暮色。两个人就这么蹲着,蹲了很久。

“你手里的草,是我拔的。”他终于开口,“你手里的钥匙,是我刚找到的。你手里的碗,鞋,剪刀,瓦片,枣核,麻绳,都在我怀里。这些东西是你的。你忘了,没关系。我替你记着。”

她没说话。但她没走。她蹲在那儿,听着。她不知道这个人在说什么。但她觉得这个人的声音,不刺耳。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蹲下来,用手掌贴住地面。道眼里,地底下有一根线,从她蹲着的门槛底下,往洼地中央延伸,一直通到那口井。那根线是灰的,断的,像一根被虫蛀过的麻绳。他站起来,往洼地中央走。素灵没拦他。她只是在背后说了一句:“你走的时候,把草留下。”

他没回头。他走到洼地中央。中央有一口井,井沿是石头的,被绳子磨出了深槽。井口盖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个字。不是“回”,是“忘”。他蹲下来,把石板搬开。往井里看。井水是黑的,不反光。

“有人吗?”他喊。声音在井里转了一圈,又弹回来。

“有人。”声音从井底传来。不是他的回音。是另一个人的。老的,哑的,像风从石缝里挤出来的。

“你是谁?”他问。

“我是谷坨洼。”声音说,“你是从犄角旮旯来的?”

“是。”

“你来做什么?”

“来找人。”

“找谁?”

“找我妹妹。”

井底的声音停了一下。不是沉默,是在听什么。听了很久。然后它说:“你怀里揣着五样东西。一颗枣核,刻着‘回’。一把钥匙,铁的,锈了。一棵草,从磨眼里拔出来的。一只碗,粗瓷的,碗底刻着一个字。一双鞋,磨穿了底。一把剪刀,锈了,张不开嘴。一块瓦片,青的,缺了一角。”

大丶男孩没数过。他低头看怀里,确实是这些。他抬起头。“你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声音说,“是谷坨洼的人走的时候,把这些东西留下的。他们走了,把东西留下了。这些东西记得他们。我也记得。”

“我妹妹也留下了东西?”

“她留了一根草。”声音说,“那根草,现在在她手里。”

大丶男孩站在井边,井水还是黑的,不反光。他低头看井,黑水底下,有一双眼睛在看他。不是人的眼睛,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她还记得我吗?”他问。

“她不记得你了。”声音说,“但她记得有一根草,根上带泥。她天天攥着。攥了三年。”

大丶男孩站在井边,风从山外面吹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他低头看井,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把怀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枣核、钥匙、草、瓦片、麻绳、碗、鞋、剪刀,排成一排。他数了数,八样。但他妹妹只有一根草。

“你能让她想起来吗?”他问。

“不能。”声音说,“忘了就是忘了。你只能让她手里那根草,再多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手里那把钥匙。”声音说,“她忘了锁在哪儿。你替她拿着。等她哪天想起来要开门,你给她。”

大丶男孩把钥匙拿起来,攥在手心里。凉的,硌手。他站起来,把井口的石板重新盖上。转身往第五户人家走。素灵还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根草。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他把钥匙递过去,放在她手里。她的手没动。钥匙躺在她掌心里,凉的。她低头看了一眼。看了很久。然后她说:“这把钥匙,不是我的。”

“是你的。”他说。

“我不记得有这把钥匙。”

“你拿着。”他说,“等你哪天想起来,再给我。”

她把钥匙和草一起攥在手里。没有再说话。大丶男孩站起来,走出院子。他没回头。他走出谷坨洼,走上山梁。回头看了一眼。谷坨洼在碗底,静悄悄的,没有炊烟,没有狗叫,没有人声。第五户院子的门槛上,有一个人影,蹲着,手里攥着一根草,一把钥匙。他转过身,往山外走。这一次,他回了头。看了很久。然后走了。

他走出谷坨洼,走上山梁,回头看了很久。第五户院子门槛上那个人影还在,蹲着,手里攥着一根草、一把钥匙。他转过身,往山外走。

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他摸黑往前走,脚下的碎石硌着鞋底,一步一滑。走了很久,不知道走了多远。前面出现一点光。不是月光,是灯。一盏,两盏,三盏。他以为看错了,揉了揉眼睛。没错,是灯。他顺着光走过去。

是一间土坯房,独门独户,墙皮脱落了,露出底下的黄泥。门是木头的,门缝里漏出一线光。他伸手敲门。门没锁,自己开了。

屋里坐着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脸上没有皱纹。不是没有皱纹,是皱纹太深,深得像刻上去的,反而不显了。老头手里拿着一块石头,在桌子上磨。不是砚台,是石头。灰白色的,巴掌大,已经磨得很光滑了。

“你来了。”老头没抬头。

“你是谁?”大丶男孩问。

“我是老砚台。”老头说,“你不是来找我的吗?”

“二叔让我来的。”

“二叔让你来,你就来了?”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是灰的,没有光。“你怀里揣着什么?”

大丶男孩把怀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枣核、钥匙、草、瓦片、麻绳、碗、鞋、剪刀。排了一桌子。老砚台看了一眼,没说话。

“你从谷坨洼背回来的?”老砚台问。

“是。”

“你见到你妹妹了?”

大丶男孩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着。”老砚台低下头,继续磨那块石头。“她认得你吗?”

“不认得。”

“她记得什么?”

“她记得一根草。根上带泥。”

老砚台磨石的手停了一下。过了很久,他说:“那根草,是你拔的。”

“是。”

“你拔的时候,她看见了。她在第五户门槛上坐着,远远看见你在第二户磨眼里拔草。她没喊。她只是记下了。记了三年。”

大丶男孩没说话。老砚台把石头放下,伸出手,拿起那颗枣核,在磨石上轻轻过了一下。枣核薄了一层,上面的“回”字浅了。他说:“慢。”又拿起钥匙,过了一下。钥匙薄了,齿快磨平了。他说:“等。”拿起草,过了一下。草叶子透了,像一层绿光。他说:“生。”拿起瓦片,过了一下。瓦片薄了,像一片瓦形的光。他说:“灭。”拿起麻绳,过了一下。麻绳散了,又自己编回去了。他说:“结。”拿起碗,过了一下。碗底那个看不清的字透亮了,是个“来”字。他说:“解。”拿起鞋,过了一下。鞋底磨穿的那个洞补上了,补丁是光做的。他说:“行。”拿起剪刀,过了一下。锈掉了,嘴张开了,又合上了。他说:“止。”

八样物件,八个字。说完,桌上那些东西不见了。只剩下一团光,不大,拳头大小,不刺眼,温温的,像刚出灶膛的灰,又像刚露头的日头。大丶男孩伸手去碰。光不烫,不凉,不轻,不重。它自己飘起来,落进他怀里,贴着心口。不硌,不沉,像什么都没揣,又像揣着整个谷坨洼。

“这不是石头。”老砚台说,“这是谷坨洼的那口气。人走了,东西留下了。东西磨了,气还没散。你把它带回去,交给该给的人。”

大丶男孩问:“给谁?”

老砚台说:“你路上会遇到。不是今天,不是明天。等你觉得怀里那团光不暖了,就给它。”

“我妹妹呢?”大丶男孩问,“她怎么办?”

老砚台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还是黑的,但东边有一点白,天快亮了。“你妹妹有人管。”他说,“你管好你自己。你走的路,比她长。”

大丶男孩站起来,摸了摸怀里。那团光还在,温的。他走出门,天已经亮了。回头,老砚台的土坯房不见了。只有一块石头,蹲在山梁上,像一个人。他转身,往山外走。

他往山外走。路比来的时候宽了一点,碎石少了,土多了。天光慢慢亮起来,灰白灰白的,没有太阳,但能看见路。他走了很久,回头看,谷坨洼已经看不见了。山梁、洼地、石头墙、那口井,全被雾吞了。他怀里那团光是温的,贴着心口,不声不响。

前面出现一片矮林子,不高,稀稀拉拉。他走进去,脚下的土变软了,带着潮气。他听见水声。不是河,是滴水。一滴一滴,从树冠上落下来,砸在腐叶上,噗,噗。他顺水声走。林子尽头有一面石壁,青灰色的,长满苔藓。石壁上有一道裂缝,水从裂缝里渗出来,沿着石壁往下淌,汇成一条细流,流进地缝里。他蹲下来看。裂缝很窄,但里面是空的,有光透出来,不是外面的光,是从石头内部往外渗的光。他伸手进去摸。摸到一样东西。圆的,冷的,硬的。他掏出来。是一枚铜钱。老的,磨得发亮,中间的方孔里穿着一条红绳,绳已经烂了,一碰就断。

他把铜钱攥在手心里。铜钱正面刻着四个字,他认不全,只看清了“通”和“宝”。背面刻着一个字,不是“回”,不是“忘”,是“寻”。

他站起来。石壁上的裂缝还在渗水。他把铜钱揣进怀里,贴着那团光。铜钱碰到光,不凉了。他走出矮林子。前面是一片坡地,坡地上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灰布褂子,腰里别着一根烟杆。大丶男孩认出来了。是仓廪叟。

“仓廪叟?”他喊了一声。

仓廪叟转过身,手里拿着烟杆,没点。他看了大丶男孩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揣着光?”

“揣着。”

“暖的?”

“暖的。”

“那就还没到时候。”仓廪叟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往坡下走。走了几步,回头。“你妹妹的事,别急。她忘得深,想起来也慢。你先把该走的路走完。”

“她去哪儿了?”

“谁?”

“我表姐。素裳。”

仓廪叟停住了。他没回头,但肩膀僵了一下。过了很久,他说:“南边。更南边。你走到该到的地方,就知道了。”说完,他走了。坡地上只剩大丶男孩一个人。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咸味。不是海水的咸,是别的。他说不上来。他转过身,往南走。

他往南走。坡地越来越低,草越来越稀。走着走着,脚下的土变成了沙。不是海边的沙,是黄灰色的、粗粝的沙,踩上去滑,走一步退半步。他走了很久,回头看不见仓廪叟了。前面出现一片林子,不是乾坤之境那种半枯半荣,也不是谷坨洼那种灰扑扑。这片林子是绿的,绿得发暗,密得透不过光。他走进去。

林子里的树长得很密,树干都朝着一个方向歪。不是风吹的,是地底下有什么在拉它们。他沿着林子往里走。地上没有落叶,没有草,只有树根。树根盘在地面上,像一张网。他踩上去,根是软的,有弹性,像踩在什么的背上。他走得很慢。

“你来了。”声音从头顶下来。他抬头。树上没有鸟,没有叶子,什么都没有。声音是从树皮里渗出来的。

“你是谁?”他问。

“我是这片林子。”声音说,“你是从谷坨洼来的?”

“是。”

“你怀里揣着什么?”

“一团光。一枚铜钱。”

“铜钱上是哪个字?”

“寻。”

树皮裂开一条缝,里面透出光。不是外面透进来的光,是树自己发的光。青色的,很淡。“你往南走,走到铜钱不亮的地方,就停。”

大丶男孩低头看手里的铜钱。铜钱本来是暗的,此刻在树光下,隐隐泛着一点青。“亮是什么意思?”

“亮就是还有路。不亮就是到头了。”

他走出密林。前面的沙地更厚了,一脚下去陷到脚踝。风变大了,从南边灌过来,带着一股又咸又涩的气味。他走了很久,天黑了,又亮了。铜钱还亮着。他继续走。沙地里开始出现东西。不是石头,是骨头。白的,碎的,被沙埋了一半。他蹲下来看,是人骨。指骨,肋骨,还有一小截下颌,牙齿还嵌在上面。他把骨头轻轻拨开,沙底下露出一个东西。铁的,锈得快烂了,但形状能认出来。是一把刀。刀柄缠着布,布烂了,柄上刻着一个字。不是“寻”,是“顾”。

他站起来。风更大了。他往南看,沙地的尽头,有一座城。不大,灰白色的,孤零零地立在沙里,像一颗被人忘了的牙。铜钱在他怀里,突然暗了。

他低头看。铜钱不亮了。他抬起头,那座城就在前面。他往前走。沙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咸。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城门是开着的,没有门扇,只有一个石头的门框。门框上刻着一行字,风蚀得厉害,只能认出几个:“……止……步……”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城里没有人。不是废墟,是空城。房子还在,街还在,井还在。就是没有人。他走进去。街上的石板被沙埋了一半,他踩着沙走。走到街中央,有一口井。井沿是石头的,被绳子磨出了深槽。跟谷坨洼那口井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往下看。井水是清的。不是黑水,是清水。映着他的脸。他看了很久。水里的脸,不是他的。是一个男人的脸。瘦,胡子拉碴,眼睛很深。他没见过这个人。但他认得那双眼睛。那是他自己的眼睛。

水里的男人开口了。他说:“你终于来了。”

“你是谁?”大丶男孩问。

“我是顾苍生。”水里的男人说。

大丶男孩愣住了。他低头看着井水。水里的人看着他。

“你在等我?”

“我等了很久。”顾苍生说,“你带了铜钱来?”

大丶男孩把铜钱掏出来。铜钱在井边,又亮了。

“把铜钱放下去。”顾苍生说。

“为什么?”

“因为这是最后一把钥匙。”顾苍生说,“你打开这口井,就能看见你要找的东西。但你要想清楚。看见之后,就回不了头了。”

大丶男孩攥着铜钱,站在井边。风从南边来,吹得他后背发凉。他低头看井。水里的顾苍生看着他。那双眼睛,跟他一模一样。

他攥着铜钱,站在井边。风从南边灌过来,咸的,涩的,吹得他睁不开眼。他低头看井。水里的顾苍生还在看他。那张脸瘦,胡子拉碴,眼睛很深。跟他自己的眼睛一模一样。

“你在井里多久了?”他问。

“不知道。”顾苍生说,“可能很久,可能没多久。这口井不看时辰。”

“你为什么在井里?”

“因为我把自己劈成了五份。”顾苍生说,“一份留在这儿,一份去了谷坨洼,一份在乾坤之境,一份在龙门新村,一份在和平之城。五份合起来,才是我。你走到哪儿,就带走一份。你现在怀里那团光,是谷坨洼那份。你手里那枚铜钱,是乾坤之境那份。还差三份。”

“三份在哪?”

“一份在龙门新村的水底下。一份在和平之城的档案馆里。一份在归宁冢的空位里。”

大丶男孩攥着铜钱。铜钱是温的。“你说看见之后回不了头。看见什么?”

“看见你自己。”顾苍生说,“真正的你自己。不是张阿婆的儿子,不是丕丕的表哥,不是大丶男孩。是‘大丶男孩’这三个字底下那个‘丶’。”

“丶?”

“你手心那个‘丶’。”顾苍生说,“你知道它是什么吗?”

“不知道。”

“它是五个碎片合拢时裂开的那道缝。你就是那道缝。你从缝里长出来,所以你一直在找东西,一直在走。你找的不是你妹妹,不是你表姐,不是你爹。你找的是那道缝的另外半边。”

大丶男孩站在井边,手心里那个“丶”忽然烫了一下。他低头看。手心里什么也没有,但“丶”的位置泛着一点红,像被针扎过。

“我把铜钱放下去,会怎么样?”

“会看见你爹。”

大丶男孩愣住了。他爹。北辰。那个在他小时候离开的人。那个留给他双截棍的人。那个他从来没见过面的人。

“我爹在井里?”

“不在。”顾苍生说,“但你放进铜钱,井水会变成镜子。照出你爹最后留在这世上的一句话。”

“什么话?”

“我不知道。”顾苍生说,“只有你放下去,才知道。”

大丶男孩低头看铜钱。铜钱上的“寻”字在风里微微发亮。他把铜钱攥紧,手心里出了汗。他蹲下来,把铜钱放在井沿上。风太大了,铜钱差点被吹跑。他用手按住。井水里的顾苍生看着他,不说话。

他想起张阿婆。张阿婆说过:“该回来的时候,就回来了。”张阿婆说这话的时候在灶房里,背对着他,面盆里的面团刚醒。他想起二叔。二叔说:“别回头。”二叔说这话的时候在田埂上,烟杆没点。他想起牛老太太。牛老太太说:“你还没看见自己。”牛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在冬瓜棚下,手里搓着麻绳。他想起素灵。素灵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草、一把钥匙。她说:“我不记得有哥。”

他睁开眼。把铜钱推进井里。

铜钱落下去,很轻,没有声音。井水溅了一下,涟漪荡开,然后慢慢平了。井水变成了一面镜子。镜子里不是顾苍生,不是水,是一个人。他爹。北辰。瘦,胡子拉碴,眼睛很深。跟他自己一模一样。他爹在镜子里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大丶男孩凑近了听。他听见一句话,很轻,像隔着一堵墙。

“别找我。”

就三个字。说完,镜面碎了。井水恢复成黑,不反光。风还在吹。大丶男孩蹲在井边,手心里那个“丶”不烫了。他站起来。把空着的手揣进怀里。那团光还在。温的。他转身,往城门口走。没回头。

城门口的石门框上,那行风蚀的字,他忽然认出来了。不是“……止……步……”,是“……寻……勿……止……”。

他走出去。沙地还在。风还在。他往南走。

他往南走。沙地更厚了,走一步陷半步。风从背后推着他,咸的,涩的,吹得他嘴唇干裂。他走了很久。天黑了,又亮了。沙地里开始出现别的东西。不是骨头,是树。不是活树,是枯树。树干光秃秃的,歪着,像一个人弯了一辈子腰。枯树一棵接一棵,排成一条路,往南延伸。他顺着枯树走。走了很久。枯树到头了。前面是一片水。

不是海,是湖。水是灰绿色的,不流,静得像一块铁。湖面上有雾,贴着水皮,不升,不散。他站在湖边。湖心有一座岛。不大,灰白色的,像一颗被人忘在水里的牙。岛上有一棵树。不是枯树,是活树。绿的,叶子上有光。树下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

大丶男孩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但不是乾坤之境那种凉,也不是谷坨洼那种凉。这水是活的。他站起来。湖上没有船。他沿着湖边走了半圈。没有路。他站在湖边,看着岛上的树。树底下那个人没动。他等了很久。雾没散。他脱下鞋,把鞋别在腰上,走进水里。

水不深,到他胸口。他走得很慢,脚底踩着湖底的石子,石子硌脚。他走到一半,水变深了,到他脖子。他把怀里的东西举高。那团光贴着心口,不湿。他继续走。水没过头顶。他憋着气,往前蹬。蹬了很久。脚底碰到沙子。他站起来。水到他腰。他往前走。水到他膝盖。他走上岛。

岛上很安静。没有风,没有浪。树底下那个人抬起头。大丶男孩愣住了。那个人是素裳。他表姐。她瘦了,脸黑了,头发剪短了,像被什么铰过。但那双眼睛是亮的。她看着他,没说话。她也瘦得脱了形。

“素裳姐。”他喊。

她没应。她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是谁?”

“我是大丶男孩。你表弟。”

她想了很久。久到湖面上的雾又厚了一层。然后她说:“我不记得有表弟。”

大丶男孩站在树底下,看着她。他想起了素灵。素灵也说“我不记得有哥”。素裳说“我不记得有表弟”。两个人都忘了他。他走了一路,走到这儿,以为能找到她,问清楚她为什么走、去了哪儿。她忘了。她也忘了。

“你来这儿做什么?”素裳问。

“找你。”

“找我做什么?”

“问你为什么走。”

素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瘦,指节发白。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大丶男孩凑近了看。是一页纸。黄的,旧的,边上撕得参差不齐。是《地脉行游记》被撕掉的那一页。

“这页纸,我留了很久。”素裳说,“上面写着一个地方。我照着走,走到这儿,走不动了。这个地方叫‘尽头’。来了就回不去了。”

“为什么回不去?”

“因为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一切。”素裳说,“忘了犄角旮旯,忘了张阿婆,忘了你。来了这儿的人,都会忘。你妹妹也是从这儿回来的。她回去了,但没全回去。她忘了一半,留了一半在这儿。所以她一直蹲在门槛上,等一个她忘了是谁的人。”

大丶男孩看着那页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还有一幅小图。他伸手去接。素裳把纸递给他。他接过来,纸是凉的。他低头看。纸上写的是归宁冢的方位,还有一句话:“守衡之契,在冢最深处。灵枢素问,以身为契。后人若寻至此,可知阴阳之根,亦可知生死之始。”

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那页纸碰到那团光,不凉了。

“你跟我回去。”他说。

“回不去了。”素裳说,“我忘了路。”

“我带你走。”

“你带不走。我忘了犄角旮旯长什么样。忘了张阿婆的脸。忘了你小时候揪我辫子的事。我回不去了。”

大丶男孩站在树底下,看着她。她没有哭。她只是平静地说着。好像这些事跟她没关系。他知道,她真的回不去了。不是身体回不去,是魂回不去。她把自己的魂,一半留在了这个岛上,一半忘在了半路上。他蹲下来,蹲在她面前。他把怀里的那团光掏出来。光落在她手心里,温的。她低头看。看了很久。然后她说:“这光,是谷坨洼的。”

“是。”

“谷坨洼的人,都走了。我见过他们走。他们一个个往南走,走到这儿,就忘了回去。”

“你怎么没忘?”

“我攥着这页纸。”素裳说,“纸上有字。字在,我就记得一点。字没了,我就全忘了。”

大丶男孩站起来。他把那页纸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递给素裳。“你攥着。别松手。”

“你要走了?”

“我得去龙门新村。还得去和平之城。还得去归宁冢。你在这儿等我。等我把该走的路走完,我回来接你。”

“你回来的时候,我可能全忘了。”

“没关系。”他说,“我替你记着。”

他走出树荫,走到湖边。回头看了一眼。素裳还坐在树底下,手里攥着那页纸,手里捧着那团光。她低着头,没看他。他转过身,走进水里。水没过头顶。他憋着气,往前蹬。蹬了很久。脚底碰到沙子。他站起来。水到他腰。他往前走。水到他膝盖。他走上岸。穿上鞋。天已经黑了。他站在湖边,回头看了一眼。岛还在,树还在,树下的人还在。他转过身,往北走。这一次,他要去龙门新村。没回头。

他往北走。风从背后推着他,不咸了,涩了。是土的味道,干土,老土,像很久没下雨的田。他走了很久。沙地变成了草地,草地变成了土路,土路上有了车辙。两道深深的车辙印,一直伸向远方。他顺着车辙走。走了半天,天黑了。又走了半天,天亮了。前面出现了一座桥。

不是石桥,不是木桥,是一座铁桥。黑的,锈的,横在一条河上。河是干的,河床里只剩石头和沙子。桥不长,但桥头立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三个字:“龙门渡”。牌子下面坐着一个老头,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没点。是冯厂长。

大丶男孩走过去。冯厂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过桥的?”

“过桥的。”

“去哪儿?”

“龙门新村。”

“过桥就是。”冯厂长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往桥头走了一步,又停住。“你从哪儿来?”

“南边。”

“南边哪?”

“谷坨洼。”

冯厂长的脸抽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别的。他盯着大丶男孩看了很久。“谷坨洼还有人?”

“有一个。”

“谁?”

“我妹妹。”

冯厂长没说话。他转过身,往桥那头走。走了几步,回头。“你过桥吧。别走岔了。桥那头是新村。老村在桥底下。”

“桥底下?”

“河干了。老村在河床里。你过桥的时候,往下看一眼就明白了。”

冯厂长走了。大丶男孩走上桥。铁桥踩上去晃晃悠悠的,吱呀吱呀。他走到桥中间,停住,往下看。河床很宽,全是沙子和石头。但沙子里埋着东西。不是石头,是房子。半截墙,半截门,半截烟囱。屋顶没了,窗户空了。整座村子,被沙埋了一半,露了一半。老村。他看了很久。桥那头有声音。他抬起头。桥头站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头发白了半边,脸黑,手粗。她看着他。

“你是新来的?”

“我是过路的。”

“过路的?去哪儿?”

“龙门新村。”

“这儿就是。”女人说,“我是冯厂长的儿媳妇。你跟我来。”

她转身往村里走。大丶男孩跟着。路是水泥路,两边是红砖楼房,整齐,干净。但没有人。不是一个人都没有,是很少。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不说话。几个小孩在路边玩石子,看见他,停了,看着他。他走过去。女人把他带到一栋楼前。楼是新的,门窗齐全,但墙根底下有沙。沙子从地底下渗上来,堆在墙根,扫不干净。

“你住这儿。”女人说,“明天早上,冯厂长找你。”

“找我做什么?”

“你问他。”女人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从谷坨洼来,那你知道素灵?”

大丶男孩愣了一下。“你认识我妹妹?”

“我不认识。”女人说,“但冯厂长认识。他年轻的时候,在谷坨洼修过水库。素灵那会儿还小。后来水库塌了,他就回来了。再也没去过。”

大丶男孩站在楼门口,看着女人走远。他推开门。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灯。他坐下来。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那页《地脉行游记》的纸,那枚铜钱,那团光。光还在,温的。他把东西收好,躺下。睡不着。他听见外面有声音。不是风,不是沙子,是水。河床里没有水。但他在屋里,听见了水声。很远,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他闭上眼。水声慢慢没了。

第二天早上,冯厂长来了。手里拿着一盏矿灯。不是普通的矿灯,是旧的,铜壳,玻璃罩,里头还有油,但没点。他把矿灯放在桌上。

“你带着这个。”冯厂长说。

“这是什么?”

“我儿子的。”冯厂长说,“他死在水库工地上。石头砸的。死的时候二十二。这盏灯,他天天带着下工地。后来就没人点过。”

“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从谷坨洼来。”冯厂长说,“你见了素灵。素灵是我儿子的未婚妻。”

大丶男孩愣住了。他看着那盏矿灯。铜壳上刻着一个字。不是“寻”,不是“顾”,是“冯”。

“你儿子叫什么?”

“冯远。”冯厂长说,“他死的时候,素灵就在旁边。她没哭。她只是蹲下来,把他手里的灯捡起来。后来她把灯还给我,走了。再也没回来。”

“她去了哪儿?”

“不知道。”冯厂长说,“但她给你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等你见到我哥,告诉他,别找我。我不在谷坨洼。我在他忘了的那个地方。’”

大丶男孩站在桌边,手里拿着矿灯。矿灯很沉,铜壳冰凉。他把它揣进怀里。矿灯碰到那团光,不凉了。

“你还要去哪儿?”冯厂长问。

“和平之城。”

冯厂长看着他,看了很久。“和平之城在南边。”

“我知道。”

“你刚从南边来。”

“我绕一圈。”大丶男孩说,“把该带的东西带上,把该看的东西看了,再回去。”

冯厂长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外面是龙门新村,红砖房,水泥路,几棵树,几个老人。但他看的不是这些。他看的是桥底下。河床里的老村。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你走的时候,把灯点上。”

“为什么?”

“让它亮一回。”冯厂长说,“它很久没亮了。”

大丶男孩走出楼。天很好,没有云。他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冯厂长站在楼门口,没动。桥在村外,铁桥,晃晃悠悠。桥底下是干了的河床,沙子里埋着老村。他转过身,往南走。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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