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琴是一个活得热气腾腾,浑身斗志的女人。这天正在吃饭,突然接到女儿电话,女儿嗷嗷哭:妈,我要离婚!离婚?给她千挑万选的佳婿,闹什么离婚?他是同性恋!王琴这辈子也算过关斩将,什么大世面没见过,但还没见过活的同性恋。女儿一下给她说懵了,她问:他不喜欢女的?是的!不喜欢就不喜欢,只要他不打你,工资卡交给你,你爸活着的时候也未见得喜欢过我……“妈—— 女儿的声音近乎嚎啕了:不是你想的那种不喜欢!是跟陌生人一样,比那还冷漠!“我跟你爸以前不也那样吗?“你们好歹还吵,他连吵都不跟我吵,他抵触我。”听女儿哭得伤心,王琴决定先哄两句。女儿却非要离,王琴听到女婿很冷静地在旁边说了一句:那你家把彩礼退我。王琴听他这么淡然,也有点来气,责任在你,怎么你还有理了呢,还这么若无其事,退彩礼,凭什么?但是要真想跟他扯皮,也不行。女儿的工作,是男方的叔叔婶婶帮着解决的。要不然,以女儿那个三本的学历,根本进不去那么大的单位。人家招聘都是985硕士起步。这个金饭碗不能丢。王琴说:你先上妈这儿来。
女儿下午就拎着个小箱子过来了,眼泡肿肿的、鼻子红红的。她放下箱子,用脚一勾把门关上,往自己房间钻。王琴追着问:你咋发现的?你逮到他跟男的在一块儿啦?兴许只是朋友?“什么呀,我看到他的购物记录,里面都是男的跟男的用的东西。”什么东西?女儿没有理她。以前女儿不这样。她是乖乖女,从不顶撞,不说脏话,更不会用脚关门。她在是气王琴搓合的这段姻缘吧?他承认了?“那还有什么不承认的,还不止那东西!”别的还有什么?王琴不是好奇,只是不知道怎么说话了。妈,你怎么净问些无聊的问题,这婚我是离定了,退钱我也离,不在那儿上班了我也离。女儿要关门,好像知道王琴会拦着不让她关一样,王琴的手在门上一用力,她便不再使劲儿,把自己扔床上,哭。你哭什么?王琴认为现在最紧要的不是哭,是想个解决办法。男方家有权有势,彩礼还给了288万,羡煞旁人。他俩风光的婚礼才过去半个月,现在离婚,还不得让人把牙笑掉了。王琴说:别哭了,你喜欢他?“不喜欢。”既然不喜欢他,那还有什么问题?他爱喜欢谁喜欢谁去,你就当家里没这人儿,当他死了。
女儿哭得更凶。王琴了解女儿,她从小感情就不热烈,未必是有多喜欢那男孩,可能是把婚姻想象得太完美,受不了这打击。她以一个过来人看,结婚十年八年之后,其实男人死了跟活着也没多大区别。同性恋就同性恋嘛,让他去同去。闹一闹,这事就过去了,不至于离婚。刚才女儿没有彻底把门关死,容她进来,也是在给她机会分析利弊的吧。于是王琴开始斗志昂扬地说。刚说到一半,女儿抬起头来,眼睛直勾勾望着她,哭得汗涔涔的头发趴在脸上。王琴的声音弱下去:怎么了?“你懂什么叫同性恋吗?我们没法生孩子,他不跟女的那个。他说去做试管,但是不准我在外面找人。我也没准备在外面找人啊,他这说的什么话,好像他家是多大的豪门!我快被他气死了,跟他说话,说一百句他回一句,跟个冰坨子一样,我是他家的生育工具?结婚之前我就觉得他不对劲儿,你还说他是守礼节,素质高,现在可好!你也为我想想好不好?我才20多岁,我一辈子就受这样的气吗?你先冷静。“你叫我怎么冷静?人是你选的,从小到大步步我都听你的,我就跟你的牵线木偶一样,结果呢?结果有什么不好吗?这不都可以商量可以解决吗?怎么解决?我知道你就不会同意我离,你就是爱面子!心疼彩礼钱!把那个破工作看得比什么都重……”王琴打断她:我哪一步坑你了?这事不是谁都没想到的吗?”女儿站起来把她往外推。王琴也摽着劲儿,不走。女儿说:你走不走?不走我走!
王琴被女儿关在外面了。她一肚子感慨。自己这一辈子啊,称得上能掐会算。她年轻时就是一个传奇,原本出身农村,第一个对象是村小的副校长,把中学都没毕业的她弄进学校去当办民办教师。当别人都羡慕她找了个有本事的对象时,她却认为人不应该在这穷乡僻壤待一辈子。没多久她结识了一个军官。听说当军官的老婆可以随军,还给安排工作,她卯足了劲儿追上那军官,生下女儿。她也如愿以偿在城里有了正式工作。工作清闲,她有空就跟着生意人学倒买倒卖,而且借自家男人的势发展不少资源,最后辞掉工作开始做工程。那时处到搞建设,王琴赚了不少钱。用她自己的话说,刚到城里来时,逛商场看到一件衣服要大几千,心想这是卖给傻子的啊?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卖给我的。女儿懂事起她爸就复员了,做个不大不小的官。
家属不允许经商,王琴把公司注册在亲戚名下,用各种手段逃避政策限制。孩子爸得病死的时候,王琴在这个城市的关系网已经十分发达。女儿从小不爱学习,整天心思都是养她的猫猫狗狗,但王琴凭关系给她弄进了市重点。最后她考了个三本,王琴又靠本事把她弄进一家大企业。这层关系,就是女婿在这家企业任高管的叔叔和婶婶。这一切,都令人眼红透了。接着王琴继续给她规划,趁年轻赶紧找个条件好的结婚,30岁之前生二胎。30岁把这些都完成了,以后不会因为怀孕、哺乳期影响晋升。女婿是她亲自挑的,那男孩整个家族都有势力,母亲是大行业的一把手。两个孩子谈恋爱之后,每次单位露脸的事都落在女儿头上,电视台来采访是她,评优评先是她,最好的部门最好的机会都是她。她的婚礼是在市里最好的大酒店办的,请了八十多桌,到场的人非富即贵。这些天,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精打细算换来的举世瞩目中。她回过一趟老家,既得意又有点藐视那些羡慕。你瞅这些人,但凡自己用点心、用点手段,都不至于整天勤扒苦做,挣一年的钱还不够她换个车轱辘。按照她的规划,女儿这辈子都会很顺畅。自个儿老了还能给她留不少钱。现在出了这档子事儿,咋办呢,谈判吧。对方家里肯定也不想丑事外扬,女儿性子软弱,王琴得亲自去谈。
第二天王琴给亲家母打了个电话,说见面。对方应该知道是什么事,约在了一家偏僻的茶馆里。王琴进去就问:小两口在闹离婚你知道吗?对方说:“嗐,小孩子闹着玩。不是这个性质吧。那你说是什么性质?你给定定性?亲家母官威还挺足,拿腔拿调的。这是骗婚。王琴当仁不让。这么说可就过分啦,骗你们什么?骗个肚子来生孩子?你女儿跟谁结婚不用出肚子?王琴跟她以前说话都假模假式,客客气气。这会儿对峙起来,竟有点占下风。 到底自己只是个经商的身份,虽然条件不错,还是比不得权力。权力给她威风,权力给她无耻。王琴干脆用下等人的身份跟她开撕:小两口吵架的录音在我手里,你们也算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亲家母正拿热水浇一个茶宠,听到这话,把手里的壶往桌上一墩:对你们有好处?那你说个有好处的法子我听听?亲家母拿起水壶来继续浇,茶宠由黄变红,直到红得跟火一样,她才慢吞吞地说:离不了,放心吧。王琴的火蹭蹭往上蹿,这是谈判的姿态吗?这是羞辱。她们家是吃准了自己会让步?让步的代价的确非常大,这并不是王琴想要的,但你至少态度得好点吧?
王琴喊了一声她的职务,说:我们娘俩本来就什么都没有,你别以为我们豁不出去。亲家母淡淡地说:你要是真想豁,就不会找我谈。行了,我下午还有个会。看这架势,对方一步都不会让。其实不光是女儿需要他家的能耐,王琴自己也需要。以后做生意,把她名头一报就是排面。亲家母站起来要走,王琴紧两步追上去,对方又说一句:“我不主张离。在家,我说话还是做数的。”大厅等着的司机已经屁颠地开车去了,她没打算给王琴更多说话的机会,大步流星地出去。王琴一股恶气盘旋在胸腔,这算是谈的什么?领教了对方的跋扈?定下了一辈子被他们欺负的局面?王琴以往做生意也难免受气,哪一回都没这回气得狠。不光是气人家官威大,更气自己非要稀罕那一套。事情被架这儿了,进不得退不得,要退还得自己退。她开车走了一小段路,突然感到心绞痛。她把车缓缓停在路边,越痛越厉害,她趴在方向盘上,心梗。
交警来贴罚单时发现了王琴。送到医院人就没了。王琴是知道自己死亡的,因为她从彻底的心痛中忽然超脱出来,周身轻盈。有一个瞬间她觉得自己如果有强烈的意愿想回去,还可以回去。但是她没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感和莫名的吸引力,轻轻牵着她,令她浮在空气中。她的最后一点潜意识是:这也是好事,因为女儿的婚姻她做不了决断。强势一生,却来了个没法面对的局。世界变成了全视角,时间也失去了对她的控制。后来的事情她都是用一眼看到的,这一眼,就是7年。
7年好像哗一下子照进她脑海里,只用了一秒钟,女儿悲痛欲绝,关系往死里决裂。这回轮到男方家人来说好话,求着她别把丑事抖出去,要离婚也可以,不用退彩礼。女儿不但不退彩礼,还硬是把丑事抖了出去。她好像变了个人似的,跟他们硬刚。她离开单位,辞职报告上就写了四个字“我不干了。把事捅大以后她卖了房子换了城市。
后来她在网上卖猫。全是名贵的猫,几万块一只的。她每天视频直播她的猫。女儿过得很好,找了个新的男朋友,结婚,生子,秀恩爱。刚开始女儿总是掉眼泪,7年过去她不再哭了。王琴感到当她越来越少为自己流泪时,自己开始消散。
她所见的最后一幅画面是,女儿一家三口在花园里玩,她丈夫说你妈的忌日快到了,一起回老家去上个坟。女儿说,现在疫情闹得动不动就封,方便咱就回去,不方便就算了吧。唉,可怜我妈这个人,算计了一辈子,虽然最后出了差错,还是用死成全了我的选择。我妈永远都是为了我,不回去她肯定也能理解吧。说话时,她很平静。王琴能感觉到她的心,一丝哀愁、一丝怅然、一丝感喟,已经没有多少思念,也没有任何仇恨。是接受了一切的心,是笑对未来的心。天上落下一滴雨,然后慢慢干涸。王琴争名夺利、步步为营的一生,在那花园的一片树叶上,留下一圈小小的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