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的门轴依然发出呻吟。我推开斑驳的木门,檐角铜铃晃动的幅度与二十年前别无二致,只是铃舌上结的蛛网更厚了些。阳光斜斜切过天井,将青砖割裂成明暗两界,像把时光切成碎片撒在尘埃里。
西厢房窗棂糊的桑皮纸果然破了。当年我用浆糊粘好时,父亲站在廊下说:"补得比原先还牢。"此刻碎纸边缘泛着经年的黄,裂缝里探进几株狗尾草,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它们该是从邻家院墙翻过来的,就像那个总在晨跑的白衬衫青年——他总说我的胎记像片枫叶,却不知道那是我六岁爬树摔下来留下的疤。
阁楼木地板吱呀作响。樟木箱里的蓝印花布裹着件粗布衫,袖口磨出的毛边依旧倔强地支棱着。母亲临终前攥着它说:"留着给你娶媳妇。"箱底压着张泛黄的信纸,铅笔字被岁月晕染成灰雾,只能勉强辨认"我们永远是好兄弟"的字样。那年我举着断成两截的竹蜻蜓冲出院子时,李明宇追到巷口喊的是"明天再赔你新的"。
后院的枇杷树粗了两圈。熟透的果实坠落时,在青石板上砸出清脆的响,惊飞了正在啄食的麻雀。树根处隆起的土包还是老样子,只是去年新培的泥土里混着几粒塑料微粒,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虹彩。我蹲下身,指尖触到半埋的玻璃弹珠,那抹幽蓝突然刺破记忆——原来不是所有东西都会褪色。
暮色漫过屋脊时,我听见井台传来熟悉的捣衣声。水波晃动着倒影,将天边的火烧云揉碎成粼粼金箔。二十年前的月光与此刻的月光在井底重叠,照见两件同样浸在涟漪里的粗布衫,一件补丁挨着补丁,另一件的线头正从接缝处悄悄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