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理发还是上个月的事。头发长了,扎脖子,后脑勺那一片总是翘着,睡一觉起来跟鸡窝似的。其实早该剪了,拖到现在,是因为懒得去。
每次理发都像抽奖。
运气好的时候,碰上个话少的,往椅子上一坐,围布一系,咔嚓咔嚓,十几分钟完事。你闭着眼,他闷头剪,谁也不搭理谁,安静得像在庙里。这种理发师是稀缺资源,可遇不可求。
大多数时候,碰上的都是话多的。
“你哪儿上班啊?”“一个月挣多少啊?”“有对象没?”“你这个发质有点硬啊,是不是总熬夜?”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比面试还密。你敷衍两句,他能顺着话头聊出二里地去。你不想搭理,又不好意思不搭理,最后连自己老家是哪儿、家里几口人、上个月感冒了几天,全交代了。
今天去的这家,是我常去的那家老店。开在小区后门那条街上,门脸不大,招牌都褪色了,写着“阿明发艺”。阿明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爱笑,手艺还行,就是嘴碎。
推门进去,阿明正给一个大姐烫头。大姐头上卷着几十个粉色塑料卷,像顶着一头外星信号接收器。阿明看见我,喊了一声:“来啦!坐那儿等会儿,十分钟就好。”
我坐在靠墙的塑料椅子上,随手拿起一本旧杂志翻。杂志是去年的,封面都卷边了。翻了翻,没什么好看的,又放下。掏出手机刷了会儿短视频,刷到第三个就不想刷了,锁屏,盯着地板发呆。
地上全是碎头发,黑的、白的、棕色的,混在一起,像一幅抽象画。空气里有药水的味道,说不上难闻,就是有点呛。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三十分钟过去了。
大姐的头还没烫好。阿明一会儿给她喷水,一会儿给她加热,一会儿拿个梳子在那儿比划。大姐也不急,举着镜子左看右看,问:“这边是不是有点歪?”阿明说:“不歪,正正好。”大姐说:“你再看看。”阿明说:“真不歪,你信我。”
我在后面看着,心想,女人烫个头,真是一场修行。
又过了十分钟,大姐终于满意了,顶着满头的卷儿走了。临走还跟阿明说:“下次还来找你啊。”阿明笑着送走她,回头冲我说:“久等了啊,来来来,坐。”
我坐上那把老旧的理发椅,围布一系,阿明拿着推子问:“老样子?”
“老样子。”
老样子就是两边推短,上面修一修,不要刘海,显得精神。这个发型我留了三年,不用多说,阿明知道怎么剪。
推子嗡嗡嗡地在耳边响,碎头发顺着围布往下掉。阿明果然又开始了:“最近忙不忙?”
“还行。”
“我看你瘦了啊,是不是减减肥了?”
“没,就那样。”
“你这头发长得快,上次剪完到现在,也就一个月吧?”
我心里一算,还真是。“嗯,一个月。”
“一个月就长了这么多,你年轻人代谢快,不像我,掉得比长得快。”阿明说完自己笑了。
我没接话,他也没在意,继续推。推着推着,不说话了。我有点意外,从镜子里看他,他低着头,专注地剪着发梢,眉头微微皱着,像个在做手工的小孩。
店里安静下来,只有推子的嗡嗡声和剪刀的咔嚓声。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落在地砖上,暖洋洋的。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一点一点变短,脸一点一点露出来,像是把某些沉重的东西也一并剪掉了。
“好了。”阿明拿下围布,抖了抖,碎头发哗啦啦掉了一地。
我站起来,照了照镜子。还行,精神了不少。
付了钱,推门出去。傍晚的风吹过来,后脖颈凉飕飕的,整个人都轻了。
回到家,我老婆看了一眼,说:“剪头了?”
我说:“嗯。”
她说:“挺精神的。”
我说:“我也觉得。”
就没后文了。挺好的,这种小事不值得多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