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嘉莹说,她与李商隐结缘于一首关于莲花的诗:
送臻师
苦海迷途去未因,东方过此几微尘。
何当百亿莲华上,一一莲花现佛身。
这是一首引用佛家故事的诗,佛家说,人生来就在苦海之中,我们都在苦海里迷途挣扎。而我们到大千世界,也不过是一粒微尘一样渺小。佛说释迦牟尼佛的百亿毛孔里会长出百亿莲花,每朵莲花之上都端坐一佛身,度化人间。那么这个时候究竟什么时候会到来呢?佛什么时候会拯救苍生脱离苦海呢?这是李商隐的提问。
叶嘉莹生于1924年农历六月,那是荷花的月份,所以她的小名也叫荷。1924年指向战乱的年代,推翻满清,可是袁世凯称帝,军阀混战。而后1937年突然爆发卢沟桥事变,初中的叶嘉莹和众多同学,在日本的压迫下,被逼把教科书上的一些内容用毛笔划掉,还要被迫庆祝上海陷落……那是屈辱的岁月。
1942年大饥荒,死了不知道多少人。叶嘉莹在北京虽然勉强吃上饭,但是街上每天都有“倒靠”,也就是饿死的人,心中非常悲怆。于是她写了一首诗:
咏莲
植本出蓬瀛,淤泥不染清。
如来原是幻,何以度苍生。
就是说莲花生长在污泥之中,但是它出淤泥而不染,清雅高洁。佛说的能救人世间的如来原来是幻影、泡影,到底什么才能救这人世间的苍生呢?
还有一首李商隐的诗
嫦娥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云母是可以磨的很薄磨到半透明的矿石,在云母屏风的遮掩下,隐隐约约看见深深的卧室内有蜡烛的光影晃动。天渐渐亮起来了,于是天上的银河满满的消失了,甚至最亮的启明星也看不见了。
而昨晚那么亮的一轮明月,当天色亮起,它也消失在天际之中了。李商隐就想到,嫦娥当年偷吃了灵药离开了人间,这在人世间看来是一件好事,因为她可以在月亮上长生不死。可是当自己代入嫦娥去想一想,她从此没有了亲人,朋友,没有悲欢离合,只留下长生不死的寂寞和孤独。因此李商隐想,嫦娥应该是后悔吃了灵药,从此身下是无边的碧海,头上是无际的青天,她夜夜在天上是孤寂的,没有人回应的。
叶嘉莹于1948年结婚,1949随父亲和丈夫到台湾。她在彰化一所女中教书。而后变故发生,在叶嘉莹生下女儿四个月之后,圣诞节的前夕,他的丈夫从左营到彰化看望妻女,却因“思想”问题被带走。叶嘉莹不放心,抱着女儿到左营,想打听丈夫的情况,却没有一点点消息。她在左营无以为生,于是又只好回到彰化继续教书。第二年夏天,又来了一批人,把她所在的学校许多老师包括叶嘉莹在内,都抓走关押起来了,这就是台湾的白色恐怖。
叶嘉莹带着吃奶的孩子被关押,最终放出来的时候已经无以为家,只好住在亲戚家,晚上带着女儿打地铺。这样困苦的生活过了一些年,在悲情之中,没有心力写诗。但是梦里,还是写出了诗。
梦中得句(一)
换朱成碧余芳尽,变海为田夙愿休。
总把春山扫眉黛,雨中寥落月中愁。
这里有一些词句引用了李商隐的诗。
代赠二首 李商隐
东南日出(入)照高楼,楼上离人唱石(入)州。
总把春(入)山扫眉黛,不知供得几多愁。
东南有太阳出来了照耀着高楼,楼上有一位美丽的女子要和所爱的人分别了,她唱着离别的歌《石州》。尽管丈夫离家去了,但是她依旧每天都要化妆描眉,把眉黛扫成春山的样子,而这春山在下雨的时候是零落的,在月光下是哀愁的,不知道供得了多少的忧愁。
端居 李商隐
远书归梦两悠悠,只有空床敌素秋。
阶下青苔与红树,雨中寥落月中愁。
李商隐的一生总是离家在外做幕府秘书工作的。他写道,家里人给我的书信没有收到,而我回家的梦也梦不成。远书也无凭,归梦也无凭。笼罩我的秋天是如此的凄凉,而我只有一张空床来抵挡这份孤独与寂寞。
台阶下长出一片青苔,树叶也变红了。从我一个离别的人来看啊,雨天的青苔红树是寂寞寥落的,在月光之下也哀怨忧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