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

夜里十一点,他又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怎么抽,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风一吹,散得到处都是。他望着对面的楼,一扇一扇亮着的窗,像棋盘上散落的棋子。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什么也没看,只是站着。

这种时候,我是不去打扰他的。年轻的时候不懂,总要问,“你在想什么?”问得急了,他便烦,“什么也没想。”我那时不信,人怎么可能什么也不想呢?后来自己到了这个年纪,才渐渐明白,有些时候,真的什么也没想,只是脑子空着,身体站着,像一棵树,长在那里,不需要理由。

但我知道他是有执念的。中年人的执念,不像年轻时那样挂在脸上,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它沉下去了,沉到日复一日的琐碎底下,沉到不言不语的沉默底下。你以为它没有了,其实它还在,像河底的石头,水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硌着,硌得人生疼。

他的执念,说起来也简单——他想写一本书。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书,就是一本关于历史的小册子,把他这些年读的、想的、攒下来的东西,好好梳理一番。这念头从他三十岁就有了,那时他还年轻,觉得日子长着呢,有的是时间。一年一年拖下来,资料越攒越多,笔记越做越厚,可那本书,始终只是个念头。

我不是没劝过他。“那就写啊,”我说,“每天写一点,总能写完的。”他总是点头,说好,说等这个项目忙完,等孩子升学的事定了,等……等的尽头,还是等。

前些日子收拾书房,翻出他十年前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今年务必动笔。”那个“务必”二字,写得尤其重,笔尖几乎要划破纸。我看了,心里忽然酸了一下。十年了,那个务必,还在务必着。

其实我明白的。他不是不想写,是怕。怕什么呢?怕自己写不好,怕攒了半辈子的东西拿出来,不过尔尔。人到中年,最怕的就是这个——你终于要面对那个真相了:也许你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有才华,也许你一辈子也成不了你想成为的那个人。年轻的时候,你可以拿“以后”来安慰自己,以后会有时间的,以后会更好的。到了中年,“以后”越来越短,你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他的一个老朋友,去年辞了职,专门去画画。小时候他们一起学过的,那朋友画得还不如他。可人家现在画得有模有样,还在网上卖了十几幅出去。他看了,嘴上说“挺好挺好”,晚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人家已经上了路,他还站在原点。

有时候我也想劝他放下。都这个年纪了,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可这话我说不出口。因为我知道,那本书不只是一个执念,那是他二十岁时就种下的种子,长了这么多年,根已经扎得很深了。拔掉它,也许连根带土,把他自己也拔空了。

前几天的晚上,他忽然从书房出来,说:“我想好了,从明天开始,每天写五百字。不管好坏,先写出来。”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有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神情,像少年人下了什么决心,眼睛里有光。我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第二天,他果然写了。五百字,歪歪扭扭的,写到一半还删改了好几回。写完给我看,我说挺好的,他说好什么呀,像小学生作文。可我看他嘴角是翘着的。

第三天,第四天,他坚持了整整一个星期。第八天,公司出了点事,回来已经半夜了,倒头就睡。第九天,又没写。第十天,他在书房坐了很久,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我以为他又要放弃了。晚上他照例去阳台站着,我端着水杯走过去,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说:“我今天虽然没写出来,但我想通了一个问题,关于唐朝的坊市制度,我以前一直没想明白,今天忽然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好像在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可我听出来了,那个声音里,有一种踏实的、安稳的东西。不像以前那样急,那样焦虑,那样跟自己较劲。就像他终于想明白了——写不写得完,写得好不好,也许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还在想,还在琢磨,还在为某一个历史细节苦苦思索,然后在某一天忽然豁然开朗。

那种快乐,也许比出一本书更实在。

我忽然想起父亲来。父亲退休前,一直想学二胡。二胡买回来,蒙了一层又一层的灰。退了休,时间大把,他却又不学了,改去钓鱼。我问他,二胡呢?他说,不学了,听听别人拉的就挺好。我当时觉得他是放弃了,是妥协了。现在想想,也许不是放弃,是和解了。他跟自己和解了,跟那个想成为二胡演奏家的自己和解了。不是不执着了,而是终于明白,有些念想,放在心里,远远地看着,也是一种圆满。

中年的执念,大约就是这样吧。它不会消失,也不该消失。没有这点执念,日子就真的只剩下一日三餐、柴米油盐了。可它也不能太烈,太烈了,烧着自己,也烧着身边的人。最好的状态,是它在那里,像阳台上的那盆君子兰,你知道它在那里,偶尔浇浇水,看看它发了新叶,心里就觉得安稳。

夜深了,他从阳台进来,把烟掐了。路过书房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进去,只是朝里看了一眼。我知道他在看什么——书桌上摊着的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写着“坊市制度考”四个字。

他没有坐下,转身去洗漱了。我听见他在卫生间里哼歌,是年轻时候爱哼的那首老歌,调子跑了些,但听得出来,心情不错。

明天,也许他又会坐下来,写他的五百字。也许不会。但那又怎样呢?执念还在,他就还是那个他。那个二十岁时说“我要写一本书”的少年,其实一直没走远,只是住在了他心里,安安静静的,陪着他,一日又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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