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退休后天天坐公交,我偷偷跟了一天,发现他在给一个盲人当眼睛
我爸退休后养成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坐22路公交车,从起点坐到终点,再坐回来。来回将近两个小时,风雨无阻。我妈说他在家待不住,出去转转。我也这么以为,退休老头闲得慌,坐公交打发时间,挺正常。
后来我回家住了一阵子,发现不对劲。我爸出门的时间掐得特别准,七点半必须走,晚五分钟就急。有一回我妈让他把垃圾带下楼,他拎着垃圾袋站在门口等我妈系鞋带,急得直跺脚,嘴里念叨“赶不上了赶不上了”。我妈说你赶什么,车又不等你一个人。我爸没理她,门一开就窜出去了。
我好奇心起,有天早上偷偷跟在他后面。
他上了22路,刷卡,径直走到车厢中段靠门的位置坐下来。车开了几站,上来一个戴墨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拄着盲杖,摸索着上车。我爸站起来,朝那人喊了一声:“老李,这儿,靠门。”盲人听见声音,嘴角一咧,顺着声音走过来,在我爸旁边坐下。盲杖收起来搁在腿边。
我爸从兜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去。盲人接过来喝了一口,还给他。我爸又掏出一袋面包,撕开包装递过去。盲人接过去啃了两口,含含糊糊说了句“今天这个甜”。我爸说“昨天那个你嫌干,今天换了奶油的”。
他们就这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我爸说“前面路口修路,车要绕一下”,盲人哦一声。我爸说“今天车上人多,你下车的时候慢点”,盲人说好。我爸说“到站了,我扶你”,然后站起来把盲人的手搭在自己胳膊上,一步一步带他下车。车门关了,我爸又坐回去,继续坐到终点站,再坐回来。
我回家问我爸,老李是谁。我爸正在厨房热剩饭,头也没回:“车上认识的。盲人,在按摩店上班,每天坐22路去店里。有一回他坐过站了,坐到终点站才发觉,急得团团转。我正好在车上,带他坐回去,送到店门口。后来就每天在车上等着他,给他占个座,到站了提醒他下车。”
“你天天去就为了给他占座?”
“他一个人不方便。车上人多的时候没人给他让座,他拄着盲杖站不稳。我给他占个靠门的位置,他好上下。再说他一个人坐车闷得慌,我陪他说说话,他不孤单。”
“那你一天来回坐两个小时,就为了陪他说几句话?”
我爸把热好的饭端到桌上,坐下来扒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才慢慢说:“我退休那会儿,天天在家待着,浑身不得劲。觉得自己没用了,没人需要我了。后来碰上老李,我发现我还能干点事。给他占个座,提醒他下车,陪他说两句话。就这点事,可我每天早上起来有事干了。你妈说我瞎折腾,我说你不懂。”
我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搁进嘴里,嚼得嘎吱响。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手背上鼓起来的青筋,忽然想起他退休那天把工作证交上去,回家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下午呆,晚饭都没吃几口。第二天就开始坐公交了。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闲不住,原来他是在找一件事,证明自己还有用。
后来有一回我爸感冒了,没去坐车。第二天早上他烧还没退利索,就要出门。我妈拦着不让,说你不要命了。我爸坐在床沿上,攥着公交卡,说“老李等着我呢”。我说明天再去不行吗。我爸说“他看不见,我不去他没人扶”。我妈气得把门反锁了,我爸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给我打了个电话:“你去替我坐一趟,告诉老李我今天不去了,让他自己小心点。”
我去了。在22路车上等了四站,那个戴墨镜的中年男人上来了,摸索着往车厢中间走。我站起来喊了一声“老李”,他愣了一下,问“你是谁”。我说我是老周的儿子,我爸今天感冒了,让我来告诉你一声。他摸索着坐下来,把盲杖搁在腿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爸这个人,天天准时,一天没落过。我昨天还纳闷他今天怎么没喊我。”
我说我爸怕你没人扶。他笑了一下,说“你爸就是操心命”。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我:“今天早上出门多带了一个面包,本想给他尝尝,他不在,你拿回去给他吧。”
那个面包我拿回家了。我爸坐在床上吃了,吃完把包装袋叠好搁在床头柜上,说了一句:“明天我就能去了。”
后来我回了自己家,偶尔给我爸打电话,问他身体怎么样。他说“好着呢”,然后补一句“老李也挺好的,昨天他闺女给他买了双新鞋”。我说那挺好。他说嗯,然后挂了。挂了以后我想起那天在车上看见他扶着老李下车,一只手搀着胳膊,另一只手挡在车门边上,嘴里说着“慢点慢点,不着急”。老李的盲杖在地面上点一下、点一下,我爸的步子跟着那根盲杖的节奏走,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那趟22路车,起点到终点,终点到起点,一天来回两趟,一趟一个钟头。我爸坐在靠门的那个位置上,旁边坐着一个戴墨镜的人,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谁也不知道,这趟车上,有人给另一个人当了十年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