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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昌的雨，一下就黏得人发慌。连空气都是绿的，那种饱含着水分的、沉甸甸的绿。可这不是我记忆里的那种。我推开窗，又关上，屋子里便满是“玉兰”卫生球的味儿了。这味道像一根针，猛地把我送回另一块土地，那里没有梅雨，只有清明前后明晃晃的太阳，和榆树下那股带着尘土气的、干燥的甜。
榆钱，是春天的信物；于我，却是回不去的童年。
豫东老家的院墙外，有一棵老榆树。树身粗得两个孩子都合抱不拢。树皮皴裂着，一道一道，深的像沟，浅的像壑，里头藏着我童年的整部历史。春天的风一暖，它光秃秃的、铁画银钩似的枝丫上，便不声不响地爆出那许多“铜钱”来。说它是铜钱，实在是委屈它了，它哪里有那么硬，又哪里有那么俗？它是润润的，带着玉石一样的温润；又是软软的，像初生的鸭雏的绒毛。一簇簇，一串串，密密匝匝地，将整个树冠都染成一片柔和的、浅淡的、带些鹅黄的绿。那绿意，是能一直流到你心里去的，把你心底里藏了一冬的寒气和阴翳都一并洗去了。
那时候，我们是等不及它熟透的。趁着一树碧绿，便猴子似的蹿上了树。那时个子小，爬树却是把好手。两手抱着树干，赤着的脚板贴住粗糙的树皮，一屈一伸，身子便悠悠地升上去了。寻一根看起来最粗壮、最稳当的枝丫，骑上去，那滋味，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手伸出去，专拣那最肥、最嫩的榆钱，一捋就是满满一把。也顾不上洗，吹吹上面的浮土，便一股脑儿全塞进嘴里。那是什么味道呢？先是滑滑的，带着些微的黏液，像是一口极淡的蜜水；然后便是清清甜甜的，是那种草木本真的、不带一丝杂味的甜，一直甜到喉咙深处去。那甜味，似乎至今还留在我的舌根底下，只消一咂嘴，便能回味出来。
吃够了，便开始糟蹋。折下一大枝，将上面的榆钱一片一片地摘下来，扬得到处都是，看它们像雪花似的纷纷扬扬地飘落，我们便在树下拍着手笑。那真是世上最奢侈的玩笑了。母亲却是不恼的，她只站在院门口，笑吟吟地看着我们胡闹。有时候，她也会搬了梯子，亲自上树去，或是用一根长竹竿，绑了镰刀，将那些结得最密的枝条削下来。她不是在玩，她有她的正经营生。
母亲会将捋下来的榆钱在清水里一遍遍地淘洗，直到那些小小的绿钱变得愈发透明、愈发精神。然后倒进面盆里，和着金黄的玉米面，一把一把地揉搓。她的手上沾满了面糊，额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可嘴角是一直扬着的。那揉进去的，仿佛不是榆钱，而是一整个春天的耐心与慈爱。蒸窝窝的当儿，满屋子便弥漫着一股甜丝丝、暖烘烘的香气，那香气缠着屋顶的椽子，绕着灶台上的水汽，久久不散。那窝窝，是有些剌嗓子的，可我们吃得极香，每一口都嚼得细细的，仿佛要将那春天的魂灵儿，都妥帖地安放进胃里去。有时侯，母亲也会用它来炒鸡蛋，黄的金黄，绿的碧绿，煞是好看，那滋味，更是鲜掉眉毛。
这些光景，如今都到哪里去了呢？那棵大榆树，听说后来要建房时，嫌它碍事，便被伐去了。一同伐去的，似乎还有我那回不去的童年。我此刻站在这南昌居所十楼的窗前，窗外是湿漉漉的、陌生的春天。路上的人们行色匆匆，撑着伞，躲避着连绵的雨。他们的春天，在伞面上跳跃，在车轮下飞溅，却总隔着一层似的。而我的春天呢？我的春天，似乎永远停留在那棵老榆树的枝头，停留在我攀爬过的粗糙的树皮上，停留在我嚼着的那一把甜津津的、有些剌舌头的味道里了。
我有时怕过春天。南昌的春天，热烈，喧闹，花开得像要把天地都炸开。它不是我记忆里那个安静的、淡绿色的、带着甜味儿的春天。我的春天，冻在了那棵老榆树下，冻在了那些一串串的榆钱里，再也回不来了。榆钱于我，早不是一样吃食。它是一把钥匙，能拧开那个回不去的院门；是一枚邮票，贴在寄往从前的信上；是一缕乡愁，总在异乡的春天，准时从舌尖上醒来。
这么些年了，我再也没见过榆钱，也再没吃过。可它就在那里，绿莹莹的，像一叠寄不出的信，叠成了乡愁的样子，搁在我心上。偶尔，它还会动一动，大概是远方故乡的风，又吹过来了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