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故事——玉兰花开之二

原创:芳水

接上篇。

那天晚上,万思诺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玉兰树林中,每一棵树上都开满了花。

一个年轻女孩向她走来,手里拿着她那本诗集。“这是你的吗?”女孩问。

万思诺想回答,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女孩翻开诗集,读了起来:

“我要做一只小鸟,

飞向没有名字的天空,

在那里,

风叫自由,

云叫梦想。”

她惊醒时,天还没亮。身旁的苏启强打着呼噜睡得正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万思诺轻轻下床,走到阳台上。夜风微凉,她抬头看见几颗稀疏的星星,在城市的灯光中若隐若现。

那一刻,她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接下来的日子,万思诺开始悄悄改变。她报名了社区的书法班,每周三下午去上课。

她对苏启强说那是“老年大学的烹饪课”,他嗤之以鼻道:“你早就该学点有用的东西了。”

书法老师是个退休的老先生,姓杜,七十多岁,眼神很温和。

第一次上课,他看了万思诺写的“永”字后笑着说:“你有功底,只是太久没写了。”

万思诺的手停在半空,突然感到一阵酸楚。是的,她有功底。

高中毕业那年,她的书法作品还在市青少年宫展览过。

结婚后,苏启强说:“写字有什么用?”于是她放下了毛笔,一放就是二十多年。

“慢慢来”杜老师说:“笔只听你指挥,不听你丈夫的。”

全班哄笑,万思诺也笑了。这是她二十八年来第一次在课堂上笑。

除了书法,万思诺还开始写日记。不是那种记录柴米油盐的流水账,而是真正的书写——写她的感受,她的回忆,她内心的渴望。

她把日记本藏在书法用品袋里,苏启强从不碰她的“垃圾”。

一个周三的下午,万思诺提前到了教室。

杜老师正在泡茶,见她来了,招招手:“思诺,你过来尝尝我新买的龙井。”

茶香氤氲中,老人突然说:“你最近气色好了不少。”

万思诺愣了一下,手指轻轻抚过茶杯边缘。“是吗?可能.……是睡眠好些了。”

杜老师摇摇头:“不是睡眠的问题,是你已开始呼吸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某道锁。

回家的路上,她特意绕到一家花店,买了一枝白玉兰。店主包花时笑着说:“阿姨真有品味,玉兰花最适合有气质的人了。”

万思诺接过花,突然问:“小姑娘,你觉得.…..五十多岁的女人还能开始新生活吗?”

女孩惊讶地抬头:“当然能啊!我奶奶六十岁学画画,现在七十多了,她正准备开画展呢!”

那天晚上,苏启强发短信息说有应酬,没回来。

万思诺把玉兰插在床头,花香淡淡地弥漫。她打开日记本,写下:“今天有人告诉我,我开始呼吸了。原来这二十八年来,我一直在屏住呼吸生活。”

她写完,轻轻合上本子,望向窗外的月亮沉思。

明天是周五,苏启强照例晚归,身上带着烟酒和廉价香水的混合气味。她不会再像往常那样假装睡着了。

第二天傍晚,万思诺正在厨房准备晚饭,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请问你是苏太太吗?”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我是'舒心足道'的小李,苏总把他的手机落在我们店了.…..”

万思诺的手停在切菜的刀上。她知道“舒心足道”,就是那个“小甜甜按摩.小宝贝”。

“您方便来取一下吗?或者我给您送过去?”女人的声音带着刻意的甜腻。

“告诉我地址,我自己去取。”万思诺听见自己大声说。

挂断电话,她关掉燃气灶,脱下围裙。

镜中的女人脸色苍白,但眼神异常明亮。她换上外出的衣服,拿起包,出门前给苏启强发了条微信:“出门买点东西,很快回来。”

舒心足道位于城西一条偏僻的巷子里,门面装修得艳俗刺眼——粉色霓虹灯,门口海报上穿着暴露的女郎。

万思诺站在街对面,突然感到一阵恶心。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店里弥漫着劣质香水的气味,一个穿短裙的年轻女孩迎上来:“阿姨,你是来按摩吗?”

“我来取手机。”万思诺平静地说。

女孩上下打量她一眼,撇撇嘴:“那你等着。”

几分钟后,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扭着腰走来,手里举着一部手机。她比万思诺想象的还要年轻,可能不到三十岁,紧身裙包裹着丰满的身材。

“你是苏太太吧?”女人笑得挑衅,“苏总真是的,这么不小心。不过他是我们熟客了,落点东西也正常。”

万思诺接过手机,屏幕上是她和苏启强去年在海南拍的合影——她笑得僵硬,他意气风发。讽刺的是,手机壳内侧还贴着一张全家福。

“谢谢。”她接过手机转身要走。

“哎,”女人叫住她,“苏太太,男人嘛,偶尔放松放松很正常,您别太较真。苏总对我们是很大方的.…..”

万思诺回头,直视女人的眼睛:“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李.…..李甜甜。”对方显然没料到她这么问。

“李小姐,”万思诺轻声说,“你知道吗?我家种的玉兰花开了二十八年,今年第一次,我想为自己摘一朵。”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出巷子,夜风吹散了那股甜腻的香味。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附近的一个公园。坐在长椅上,她打开苏启强的手机,密码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多么讽刺。

微信里,“小甜甜按摩·李小宝贝”的聊天记录赫然在目,露骨的话语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眼睛。转账记录显示,过去一年,苏启强在这家按摩店花费了将近五十多万。

而上周,他还在抱怨她买的一套三百块的护肤品“是太奢侈品”。

万思诺关掉手机,抬头望向夜空。星星很少,但每一颗都在闪烁。

她想起二十岁那年写的一首诗:

“如果星星会说话,

它们会告诉我,

哪条路通向自由。”

她回到家时,苏启强已经回来了,正在暴跳如雷地找她。

“你死去哪了?手机也不带!”他吼道,然后突然意识到什么,“等等,我的手机怎么会在你的手里?”

万思诺平静地把手机递给他:“你落在按摩店了,人家打电话让我取回的。”

苏启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然后是鲜红。“你.…..你去了那种地方?”他反而质问起她来。

“那是你常去的地方。”万思诺说,声音出奇地平静:“苏启强,我们谈谈吧!”

“谈什么?你疯了?”他上前一步,习惯性地扬起手。

但这次,万思诺没有退缩。她直视着他的眼睛:“再打,我就报警,你应该不想公司的上市流程应节外生枝吧?”

苏启强的手停在半空。这是他们婚姻中的第一次,她反抗了他的暴力。

“你.….. 你……你知道了什么?”他放下手,声音里有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慌乱。

“知道得足够多了。”万思诺说:“明远还有一年研究生毕业,等他工作稳定了,我们就离婚。”

“离婚?”苏启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五十多岁了,离了我,你怎么活?谁会要你?”

万思诺想起花店女孩的话,想起杜老师说她开始呼吸了,想起那本尘封的诗集。

她笑了,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微笑。

“我会找到自己的活法。”她说:“从现在开始,我要为自己而活。”

那天晚上,万思诺搬到了客房。

苏启强先是威胁,然后是哄骗,最后暴怒地摔门而出。

她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知道他是去找那个李甜甜了——正好,给她一个安静的夜晚。

她拿出日记本,写下今天的一切。写到最后,她停下来,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今天,五十一岁的我,第一次对暴力说不。第一次威胁要报警。第一次提出离婚。原来觉醒不是电闪雷鸣,只是一句轻轻的“不”。

但这句话,她走了二十八年才说出口。

第二天清晨,万思诺被门铃声惊醒。她打开门,看见大儿子明哲站在门口,脸色很阴沉。

“妈,爸昨晚打电话给我,说你要离婚?”他径直走进客厅,“你都多大年纪了,闹什么闹?”

万思诺看着这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他长得越来越像苏启强,连皱眉的方式都一样。

她突然意识到,她不仅失去了自己,也差点让儿子们习惯了对女性的不尊重。

“明哲,你坐。”她平静地说,“我们谈谈。”

“谈什么?爸说你在更年期,情绪不稳定。妈,你忍忍就过去了,何必一定要搞到离婚这么难看?”明哲不耐烦地说。

万思诺感到一阵心痛,但更多的是清醒。“你知道你爸昨晚住在哪吗?”

“他在哪?”

“在按摩店,和一个叫李甜甜的女人搞在一起了。”她直视儿子的眼睛,“过去一年,他在那个女人那花了五十多万。而我买套三百的护肤品,他都说是奢侈。”

明哲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最后是不知所措。“这.…..这可能是误会.….. 我爸,我爸应该不是那种人.…..”

“明哲”万思诺轻声说:“你知道什么是PUA吗?”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万思诺第一次向儿子讲述了这二十八年的婚姻真相——不是抱怨,不是控诉,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她给他看手臂上那些早已淡去的疤痕,那是明哲五岁和七岁时,苏启强说她“没看好孩子”而推她,让她撞在桌角留下的。

她给他看日记里记录的每一次言语暴力,那些“废物”“蠢货”“傻B”“离了我你什么都不是的东西”如何像水滴石穿一样摧毁她的自信。

她给他看自己的银行账户,苏启强每月给她的“家用”仅够维持家里的基本开销,而她的退休金一直却由他“代为管理”。

明哲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为什么.…..为什么你从来不告诉我们?”

“因为我想给你们一个完整的家。”万思诺苦笑:“因为我也被洗脑了,真的以为自己一无是处。”

“那你现在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万思诺望向窗外的玉兰树,“完整不等于健康,一个充满暴力的家,比坦诚的分离更伤害孩子。”

明哲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妈,我需要时间消化这些。”

“当然。”她温柔地摸摸儿子的手,“但请记住,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弟弟的错,是你爸的选择,和我的选择导致了今天。”

明哲离开后,万思诺感到一种奇怪的轻松。

她最害怕的一幕已经发生——向儿子揭露真相——而她还活着,甚至感觉比昨天更强大。

欲知后事如何,请关注下文更新。

2025.11.18上午芳水随写于温哥华

图片来源:随手拍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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