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阿秀(10)

度过了沉闷的夏天,隋向元总算是从半年多的迷离中恢复过来,重新燃起生活的勇气。这些天来,一直都是阿秀在身边陪伴着。家里的地,也是阿秀帮着爸爸一起伺候的。忙过了一春一夏,到了秋收,每天早晚都是阿秀在家给爸爸做饭,吃过早饭,又跟着爸爸一起上地里收庄稼。本来这年春天雨水好,夏天雨水也都及时,庄稼长势不错,可是不料想8月14日和17日那两场暴风雨把大片的庄稼刮得像棉被一样倒伏在地上,不等到秋分,大地便已满目黄枯。比大拇指粗不了多少的玉米秸横七竖八地在地里滚成了团,耷拉吊的苞米穗子比往年小了半截,挨着地面的苞米叶子有些已经发黑,眼睁睁地看着粮食减产了好几成。柴旺村的老百姓心里不快,一年的希望成了泡影。

柴旺村庄稼人收地习惯先把玉米秸秆割倒,整齐地一铺一铺的齐整地放在一起,然后才能掰棒子。从早晨太阳刚刚爬上树梢,隋向元和阿秀父女俩从北大片垅进地开始,一人三条垅,父亲在前,阿秀在后,拿着镰刀开始放铺子。秋收最怕干的活就是割地上倒伏在的秸秆,尽管镰刀磨得很快,可是却要十分吃力。镰刀碰到秸秆发出的声音也不像是想像中那样刷刷的清脆悦耳,听到的都是嘎吱嘎吱,像是在生硬的往下锯的声音,仿佛是在割失了水分风干的藤条。遇到这样的地,任由再能干的人,也都麻利不起来。两个人扎在地里,每一刀都要用力,父亲手脚不太灵活,阿秀年轻,忙了好一会儿,就是不出活,一趟子秸杆没割到头,两个人就累得干不动了,也不管到没到中午,饿了就坐在地里吃点身上带来的玉米面菜团子,就着一茶壶井水,再饿了再吃,直到把吃的喝的全消化完了,看看太阳已经下山,才听到其中一个人说:咱回家吧。但是当直起腰,撩起衣大襟擦去满脸满脖颈的汗水,回头看看,这一天也没割出多少地。从地里往回走的路上,两条细长也好像是倒伏的人影,一晃一晃地往前蠕动,不止他们,路上偶尔遇到的三三两两的庄稼人,也都无经打彩的样子,全没有了往年丰收的喜悦。

晚饭是阿秀做的,吃过晚饭,脱掉汗水浸透的衣服,没有洗澡就上了炕——村子里的人,没有这个习惯,父亲在外屋,阿秀在里屋,一老一小,彼此听到疲惫的叹息声,几乎他们就是这样平静的交流着,互相默认着对方的相依为命。一夜过去,在清晨外面人马车牛的混杂声醒来,阿秀起来做早饭的时候,爸爸坐在当院子里磨刀,饭做好了,刀也磨亮了,吃过饭,布兜里再装五六个菜团子,提一茶壶水,关上大门,爷两个又开始重复前一天的节奏。

一连二十几天,到家的粮食比往年少了三分之一。地里的秸杆少,几家人茬伙往家柴草,省了劲,除了担心不够一年烧,这个秋就这样过去了。

入冬前,听村里干部说,过了年村里要重新分地,这是自十年前土地承包后第一次小调整。这个消息成了秋天大忙之后,无事可做的农民最热烈的话题,有的人家为之兴奋,有的人家听了感到了沮丧。其中最不幸的人中,就有隋向元。自去年阿秀妈妈走了之后,不到两年,阿秀的爷爷奶奶也先后去逝了,原本五口人的土地,再调整,就只能剩下父女两口人的了。隋相元长吁短叹,话语越来越少,西院爱扯大栏的豆腐匠老宋头看他过得憋屈,没事的时候就过到这院里来跟他东一头西一块儿地唠着闲嗑。老宋头在村上人缘很好,是个热心肠,做了十几年的豆腐,南北二屯的人没有不吃过他家的纯卤水豆腐的,老宋头也是卖豆腐练出了特殊的热乎劲,见到什么人,哪管是哑巴,他也能停下来,乐乐呵呵的比划半天,从老宋头的嘴里从来听不出一句咽脖子的话。三十几年的邻居处着,老宋对隋向元看法不错,在他的眼里,柴旺村除了隋向元老婆刘淑芬,没有看不上眼的。阿秀妈活着的时候,这老巫婆装神弄鬼,咋咋呼呼,让他看了想吐,所以几十年里他也懒得往东院看一眼。这回老巫婆死了,隋向元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他没事的时候,迈过两家院子间的秫秸夹的帐豁子,到这院找老邻居扯一会儿。

阿阿慢慢地也拿老宋头不当外人,看到大叔过来,也挺高兴,尤其是听他嘴里闲蹦出的小“故事”,时常也躲在一边偷着笑。

他们说起了过年要分地的事,隋向元感叹自己家人口少了,土地一下子要少分一半多。柴旺村本来就人多地少,一口人才二亩半地,原来五口人的地,都他种着,合到一起一垧二亩多,现在再分怕是只剩下半垧地了,以平老伴活着的时候,出去给人看个病,收个堂子钱,地种和不种也就不太拿当回事,可是从这以后,就要靠土地生活了,将来的日子恐怕更紧了。老宋头不愧是经历的事面多,趁着那天晚上阿秀不在屋里,跟隋向元说,要想多分点地,眼前倒是有个两全齐美的办法,不知道合适不合适,而且这事得问阿秀姑娘同不同意,这丫头不小了,你家里的有些事,得让她参与,听听她的意见。

隋向元问什么办法,先说出来听听。老宋头说,你就这一个闺女,你现在又是一个人,看你现在的心思,将来也不一定再说人,养老的事怕是早晚要仰仗阿秀这丫头了。眼看着阿秀过了年也十八岁了,到了找婆家年龄了,不如招个上门女婿,填了一口人,土地不就多分了一份?这不是两全齐美的事吗!

老宋头这么一说,本来早已经没有了脾气的隋向元觉得这话怎么听起来都不像是好话,不由得腾的一下从炕沿边站起来,眼珠子一瞪,嘴角不住地哆嗦,气冲冲地问老宋头:你刚才这话啥意思,不是埋汰我家闺女吗?为了多分点地,就着忙把我家闺女嫁出去,这跟过去卖儿卖女有啥区别?看在多年邻居相处的份上,今天不跟你一般见识,从此往后,我这院你别来了!

老宋头被隋向元这出急头白脸的话问得,真是感觉好心被当了驴肝肺,一撅腚从炕上蹦到地上,你这人可真是可怜人必有可怜之处,好赖话听不出来,往后你家的事没人再管你。说完,把刚抽了半截的旱烟往地上一扔,气呼呼地摔门就要往自己家走。

正巧被从大街上回来的阿秀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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