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老赵打来电话。他说,屋后的桃花开了,你有空就过来看看啊。
挂了电话,我有些犹豫,去还是不去?
老赵和我家一个远亲,是同一村子里的,今年七十来岁。我跟他不沾亲,也不带故。小时候放暑假,我去亲戚家玩儿,还偷过他家桃子。
那时,他家屋后,只有一棵大桃树。
今年春节,在一个乡村婚宴上,我偶遇老赵。几十年过去了,他已认不得我,但我觉得他很面熟。简单聊上几句,便全记起来了。
老赵说,他家屋后的那棵桃树,早就老枯了,变成灶膛里的柴火。现在栽种了一片桃林,有好几十棵呢。春天桃花盛开时,可好看了。
“那每年能结不少桃子吧?你有得赚喽。”
“嗯,倒也能结些桃子。可赚不赚钱的,我并不太在意……”
老赵的回答,让我有些不解,开玩笑问他:“你栽那么多桃树,只为看桃花朵朵开?”
老赵低头一笑,满是皱纹的脸上,竟泛起一层浅浅的桃红。
他随后抬起头,看了看同桌喝喜酒的人,低声说:“等今年桃花开的时候,你来就知道了……”
我和老赵互留联系方式。这不,老赵真的打电话给我了。那点好奇心,驱使我最终决定,周末还是去看看吧。
已好多年没去那里了,但路还是记得的。亲戚外出务工,家里没人,我直接去老赵家。
远远地,就瞧见那片盛开的桃林,红的,粉的,白的……密密匝匝,把半边天空都给染上了。
还是那座青砖老屋,老赵坐在门槛上等我。
几句寒暄之后,他领着我往后院走。
路旁,有棵“歪脖子”树,我还记得。小时候就爬它偷过桃子,踩断枝丫摔下来,磕破了膝盖。那时,老赵拿红药水给我涂,一边涂一边说:“桃树不疼,你疼……”
转入屋后桃花林。只见桃花开得恣肆,有的含苞,有的半开,更多是全开着。圆润的花瓣,薄如蝉翼,阳光透过来,像画上去似的。风过处,花瓣簌簌,落在肩头,沾在发梢,空气里浸着清甜的香。
老赵领着我,来到最大的一棵桃树下。
树底搁了块石头,上面放着一碗水,泡着几片桃花瓣。那是粗瓷碗,还缺了个口子。
“这是做啥?”我问。
老赵没答。
他蹲下来,把那碗水搁在树根旁。蹲得很慢,像一根枯木往下折,膝盖咔咔响了两声。
摆好了,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她爱喝桃花水。”
我没问“她”是谁,但感觉这里面有啥故事。
老赵是光棍。我记得他就一个人住。
此刻,他靠在树干上,仰头看满树的桃花。浑浊的眼睛里,竟有了清澈的亮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怕惊着桃花似的。
“她叫秀兰,隔壁村的。那年桃花开的时候,她来这边走亲戚。路过我家后院,站那棵老桃树下看了好半天。我问她看啥?她说,没见过开得这么好的桃花。”
老赵笑起来,像个小伙子。
“后来呢?”
“后来她就常来。她爱喝桃花水,就是拿开水泡新鲜的桃花瓣。说喝下去,整个人都是香的。我给她泡过几回,就用这个碗……”
老赵和秀兰谈起恋爱。但他父母早亡,就是一个穷光蛋,上门提亲,被人家赶了出来。在父母的操办下,秀兰后来嫁到外县,听说日子过得也不太好。
从此,老赵再没提过亲事。他也没找过秀兰,怕影响她的生活。
“八年前,她走了。”老赵郁郁地说,“走之前,她托人带话给我,说还想喝一碗桃花水……于是,我就种了这片桃林。”
风来了。
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老赵肩膀上、头发上,落那碗水里。老赵没动,我也没动。就那么站着,听风吹过桃林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像叹气,又像在叫谁的名字。
太阳偏西的时候,老赵拿把旧剪刀,修了几根旧枝。“我跟它们处了这么多年。哪根该留,哪根该去,它们会告诉我。”
天要黑了,我才走。老赵送我到村口:“记得明年还来啊,桃花年年都开的。”
我知道,他明年还会等。等桃花盛开,等一碗桃花水,泡给一个再也喝不着的人。
回来好几天,我都没缓过来。
办公室里的绿植,修剪得整整齐齐,浇多少水、施多少肥,都明明白白。可它们从来不说话,不告诉我什么时候该开花,什么时候该落叶。
我想起父亲生前,在院子种了棵枇杷树。他忙着修枝、浇水、施肥……每年结果很多,很甜。他走以后,那棵树慢慢就不结果了。母亲说,果树也是认人的。
“桃树不疼,你疼。”老赵当年说这话的时候,大概也是在说他自己的命运吧。
他用了一辈子,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可他不觉得苦。因为每年春天,桃花都会替他开一遍,替他说那些无法说出的话。
那碗桃花水,秀兰到底喝没喝着呢?
也许喝着了。
在老赵的梦里,在她走过的那条路上,在每年春天铺天盖地的花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