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0日,大寒。岁末极寒,春意暗藏
今年的气候真是反常。四九天正逢大寒节气,照说是一年中最冷的时期,但天气预报显示,今天的最高气温居然高达20摄氏度。
早起出门,听见村子外有布谷鸟的叫声,此起彼伏,响彻云天。明明只有两只,一东,一西,但你感觉被布谷鸟的叫声包围了,村庄也显得如田野一样空旷。
一般来说,立冬之后布谷鸟就该歇息了,到春末夏初才开始鸣叫。但这个冬天气候异常温暖,让它们误以为春天提前到来了。
村子西边,高高的香樟树顶,传来两只鸟儿美妙的歌声。“啾啾-咕咕、啾啾啾-咕咕咕”歌声清脆悦耳,婉转多变,极富节奏,还带有金属的颤音。天色还没大亮,只闻鸟声,不见鸟影。是黄鹂?或者是画眉?我辨别不出。但我知道,如果鸟类也有歌咏大赛,它们是有望摘冠的。
我在树下驻足聆听了许久。杰瑞也被这歌声吸引,仰头张望一会,一个助跑,噌噌噌爬上了树干。歌手受到惊扰,扑棱棱飞走了。
唉,这家伙,真是大煞风景。

回屋时,一位粗壮的汉子在门前的垃圾桶里俯身翻捡着。不一会,手里多了一个硬纸盒。见我经过,笑嘻嘻地望向我,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地道的鄂西北方言,加上节奏很快,吐词含混不清,我是一个字也没听懂,自然也不会搭腔。他却毫不在意,一会慷慨激昂,似乎谈论着国家大事,还时不时扬扬手臂来加重语气。一会又变得语调平缓,亲切,似乎在道着家长里短。甚至会停歇一两秒,一脸真诚地看着我,等我表态。我先是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他,但见他越靠越近,唾沫星子快要喷到我脸上,只好不耐烦地作势驱赶。他也不恼,继续唠叨个不停,笑嘻嘻地走远。
斜对面家的老太太一直观望着这一幕。见我注意到她,伸出手指,在脑袋边转了转,意味深长地笑笑:“你别理他。”
我当然知道这人脑筋有问题。村子里类似的智障人士还有好几个,好在都没有暴力倾向,性情温顺、人畜无害。村北有一个半大小子,体型粗壮,目光呆滞,成天捧着一个手机刷视频,嘴里哼哼唧唧,不时发出呵呵傻笑。或许是站着觉得累,经常四肢着地趴在路中央,盯着地面的手机看得入神。我好奇地凑过去一看,居然是麻将直播。搞不懂,他为什么会对麻将这么感兴趣。村东的一家,有一个唐氏综合征患儿,个子矮小,细胳膊细腿,看不出实际年龄,或许是七八岁,也或许是十来岁。面相有些古怪,塌鼻梁、宽眼距,眼角上翘,两个小耳朵直直地支棱着。他平时总爱往人多的地方凑,同龄的孩子们在广场上踢皮球、骑自行车,他便兴奋得不得了,咿咿呀呀地大叫,奓着双臂,摇摇晃晃地在后面追赶。可惜小朋友们都不愿和他玩耍,总是想方设法躲开他。
俗话说:“没心没肺,活着不累。”在他们的世界里,人心很单纯,快乐很简单,所以,脸上总是洋溢着天真无邪的笑容,就如同墙角瓦砾堆里的野草,顽强而快乐地生长着。他们的父母,就是头顶的屋檐,给他们以庇护,让他们免遭风雨的侵袭。只是有一天,屋檐塌了,父母不在了,他们能不能独自活下去呢?当世界向他们露出狰狞的面目,释放出人性中的恶意,他们还能享有这种纯粹和快乐吗?
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尊重。但愿他们能永远快乐下去,哪怕只是傻呵呵地笑着。
傍晚,广场上热闹非凡。广场大妈们又换了新花样,跳起了腰鼓舞。这一个多月来,广场大妈的队伍日益壮大了,舞种也是频繁变换,一会是交际舞,一会是民族舞,这几天是彩绸舞、扇子舞,过几天又变成了健美操舞。围观的人很多,有静静欣赏的,也有嬉笑着指指点点的。一群小丫头“人来疯”,在广场上奔跑、嬉闹,不时发出夸张的尖叫。几名年轻的母亲带着孩子出来遛弯,怀里抱着,推车推着,步履轻缓,神态安详。广场的北边,男孩子在乒乓球台前激烈厮杀。东边,有两组人在打羽毛球,看样子,一对是父子,一对是夫妻。不远处的灯光球场灯火通明,喧哗不断,隔老远,就能听见篮球落地的呯呯声,年轻人的嘶吼声、欢呼声。
平时村里健壮的年轻人不多,只有假期才热闹一些。过两天就是北方小年了,孩子们早就放假了,那些在外求学的、打工的,像归巢的鸟儿般回来了。沉寂很久的村子顿时热闹起来,有了许多的生机和活力。
热闹是别人的,我什么都没有,可即使热闹是别人的,那也是热闹。我坐在门前,远远地看着、听着,就像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看着孩童们在跟前嬉笑打闹,心中生出几分怜爱,几分失落,几分感慨。
地里的洪山菜薹终于抽薹了。打着手电到地里摘了十来根,留下三根自己食用,剩下的打包好,打算明天送给同事品尝。菜薹呈紫红色,上面顶着几点黄花,茎秆粗壮,根部差不多有鸡蛋般粗细,需要用刀切成薄片。三两根就能炒一小盘。出锅后色泽艳丽,鲜嫩脆香,不负“金殿玉菜”的美称。
光有一盘菜薹是不够的。又燃起一个火锅,下了几颗肉丸,几片炸鱼块,吊了二两老家的散装白酒。广场上已经安静下来,窗外的菊花开得正盛。九九和杰瑞并排卧在长凳上,身体微弓,两眼细眯,四肢蜷缩在身下,姿态、神情居然一模一样。像极了两个大冬天笼着手打着盹晒太阳的老农。
我自酌自饮,品味着“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的意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