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7日，立冬。朔风始起，万物境藏。
立冬，代表冬季开始。此刻，秋季作物全部收晒完毕，动物们也开始准备冬眠了。但今年的冬天似乎来得迟一些。清晨起床，依然能听见墙角蛉虫的吟唱，只是声音变得细弱、缠绵，没有了往日的清亮。桂花没有落尽，清淡的幽香随风飘荡。前庭的一排秋菊刚孕育出花苞，似乎要等到百花凋尽才肯登台亮相。
很长时间没有下雨了，菜地每隔一两天就得浇浇水。村委会在菜地四周统一修建了灌溉渠，但不知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渠内很少有水，几乎成了摆设。村民们浇地，还是得到附近的池塘担水，或者像我一样，买了水泵、水管，从马路对面的排水沟里引水。有了现代农具的助力，浇地成了一件轻松、惬意的游戏。手持水枪，在田埂间缓缓移动，将水流一会调成点射状，一会调成散射状，一会又调成喷雾状，听见泥土发出细碎的吱吱声响，看见水雾在晨曦照耀下折射出七彩光晕，心中溢满孩童般的欢欣。
这里的土壤以黄黏土为主，远不如江汉平原肥沃。秋葵和红薯采收之后，地块板结严重，锄地松土耗费了不少工夫，翻晒几天后，还得用铁锤将大块的土团敲碎、碾细。然后拌上发酵好的鸡粪、羊粪，耙平、起垄、清沟，直到上周，才撒下菜籽、种下菜苗。菜籽有菠菜、香菜、大白菜、鸡毛菜、苏州青，眼下都还没有出芽。菜苗品种繁多，有茼蒿、菠菜、芦笋、芹菜、香葱、萝卜、红菜薹、紫甘蓝，都已进入茁壮成长期，看着很是喜人。长势最好的是十来株洪山菜薹，叶片翠绿，茎秆紫红，比普通的红菜薹粗壮许多。洪山菜薹是湖北名优特产，据说只有生长在宝通寺钟声播及之处的才是正宗，又以宝塔投影之地“学恭田”的味道最佳，曾经是皇室贡品，千金难求。这些年，农科院在武汉周边建了几个基地，以原产地的种子育苗试种，才使它进入寻常百姓的餐桌。我的这十来株苗子，就是朋友从基地讨要来的，但不知这样迁地移植，口味会不会大打折扣。
菜地里除了蔬菜，还有几株去年种下的果树。一棵余甘子，两棵枣树，三棵柑橘，四棵桃树。之所以种上桃树，是受秦观的《行香子·树绕村庄》影响。这是我最为喜欢的一首词，它以类似白描的手法，勾勒了一幅质朴自然的村野春光图。我现在所居住的村庄，便是它的真实写照，有绿树绕村庄，有春水满池塘，有莺儿啼，燕儿舞，蝶儿忙，也有李花白，菜花黄，唯一缺的就是“桃花红”了。为了补上这一元素，才在田中种了几株桃树。但是种下后疏于打理，任其生长，结果树形东倒西歪，花开得稀稀落落，毫无美感可言。入夏后，细弱的枝头挂着几颗可怜巴巴的毛桃，没等发育完全就变得干瘪了。看来花草树木都是需要及时修剪的，就像人生一样，得学会取舍，懂得删减，及时去掉那些多余的、虚假繁荣的东西，才能活得淡定从容，活出精彩绚烂。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上周末大刀阔斧地修剪了一番，剪除了所有病枝、弱枝、内生枝，对一些徒长的枝条，也狠下心来截短，只留三五个芽点。然后在根部周边松了土，追了肥，期待来年能还我一个花团锦簇、硕果累累。
从菜地返回，被村东头的一棵柿子树惊艳到了。此刻已是朝霞满天，几缕柔光投射到村舍的粉墙黛瓦之上。墙角一棵粗壮的柿子树，疏密有致的枝头上缀满红艳艳的果实，晨光打在上面，像一盏盏点燃的灯笼。一群八哥在枝桠间跳跃，脖子一伸一啄，品尝着眼前的美食，还不时抬起头，欢快地鸣唱几声。我掏出手机，蹑手蹑脚地走近，刚要按下快门，这群机警的小家伙扑棱棱一哄而散。正失望间，一群蓝尾喜鹊栖上了枝头，不由得心中大喜，赶紧藏身绿篱背后，咔嚓咔嚓连拍数张。过后挑选一张，稍作裁剪，便是一幅喜庆祥和的工笔画。
立冬后天黑得早些了，六点不到，已是暮色四合。夜空湛蓝，一弯新月悬挂在低空，边缘薄而尖利。长庚星也早早亮起，孤零零的，显得有些清冷和孤傲。地平线却呈现出一种从粉红到深蓝的美丽渐变，这个渐变的色带，就是传说中的维纳斯带。
夜间的广场热闹非凡。西北角，一对老年夫妇挥舞梿枷，击打着一堆谷物。稻田被收割机收过了，他们应该是拾捡了一些遗落的稻穗。梿枷这一古老的农具，我有很多年不曾见过了。它在时光的角落沉睡已久，此刻被农妇的舞动唤醒，上下翻飞，啪啪作响，透出几分轻盈，几分欢畅。广场中央，欢快的音乐响起，是最近流行的《苹果香》，几名妇人踩着节奏跳起彩绸舞、扇子舞。领头的女子体态轻盈，舞姿曼妙，一丈多长的绸带在她身前划出一道道彩虹。另几名妇女略带臃肿，动作也有些笨拙，但每个人脸上都充满新奇和兴奋。东南角有一排健身器材，几名老妇人或倚或坐，满脸笑意地打量着这边，她们神情温婉而安祥，却又掩不住年迈老人的疲惫和麻木。小孩们都是“人来疯”，在广场上蹦蹦跳跳，相互追逐打闹，银铃般的笑声撒落一地。
忙碌了大半年，农人们终于可以闲下来了，这份难得的轻松和喜悦，让我无比的感动。人的一生，不是劳心便是劳力，或者既劳心又劳力。土里刨食也好，职场打拼也罢，都是为了维系生计，图一个衣食饱暖而已。但人生在世，仅仅为了生存而活着是不够的，还得找寻一些尘世生活的乐趣。
人生最终的结局一定是死亡，人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向死亡迈进。但死亡对于我们来说，只是目的地，不是目的。如果在通往死亡的旅途中不能享受活的乐趣，那么出生就成了原罪，活着就成了劳役，死亡就成了极刑，人生，也毫无意义可言。
《吕氏春秋》上说：“所谓全生者，六欲皆得其宜者。”此话深得吾心。我并非崇尚“酒神精神”，更不是提倡及时行乐，而是想在有所节制的前提下，使“六欲皆得其宜”，充分感受生命旅途中的一切美好与欢畅：享目欲，赏日月星辰、山川河流，人间美色奇物；享耳欲，听鸟语虫鸣、风声泉涌，一切天籁之音；享鼻欲，闻花香、果香、酒香、泥土香，所有芬芳气息；享口欲，尝酸、甜、苦、辣、麻，那些让人食指大动的美味佳肴；享身欲，感受四体通泰、安闲舒适的快意；享意欲，体味亲情、爱情、友情，人间一切美好的情感。
如此，才不枉在人世间行走一番，在抵达生命终点时，我便能欣然且坦然地说：“这人世间，我来过，我见过，我爱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