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汉秦腔系列乡土诗选
风把黄土刮成唢呐的形状时
山梁开始震动喉结——
这是种无须乐谱的遗传：
当脊背弯向麦垄的弧度
与祭器上的铭文完全重合
一声嘶吼便顶开天灵盖
将淤塞在朝代缝隙的苦
泼成漫山遍野的野花
牛在坡上听过汉时的犁
羊在沟底嚼过唐时的草
它们驮着比戏箱更沉的年岁
看帝王将相从台口进进出出
最后都化为抖落袍袖的
一粒黄尘 而驮水的驴
依旧走着隋炀帝征夫
踩出的那行仄仄平平
旱烟袋点燃的黄昏
戏文在窑洞与崖壁间对折
苦音慢板里能翻出
光绪年的蝗灾 崇祯年的旱
翻出跑脚户的曾祖
冻在陇西道上的最后呵气
翻出当麦客的父亲
镰刀留在关中月下的缺口
如今轮到背冷馍的后生
用代数题丈量山外的路程
他的圆珠笔芯里
流淌着未央宫同样的渴
真正的唱腔不在台上
在茅棚与牲口争抢的
半瓢浑水里 在麻雀啄食后
从指缝抠回的半粒谷中
当老农扶着犁喊出
“我主爷——” 整个高原
都是他颤动的髯口
群山屈膝如待斩的悲囚
庙会散场三百年了
泥胎仍保持着倾听的侧影
婚丧的锣钹总在霜降时
重新教人们辨认——
哪些泪该流给戏里的江山
哪些血该咽进自家的田垄
而秦腔始终是那根
穿过所有年景的麻绳：
一头系着井台枯萎的辘轳
一头系着云端将断的纸鸢
当月光浸透每道沟壑
你会听见 在庙堂与茅舍
在生与死 在喊与应之间
大地正用它千疮百孔的肺
循环着同一口
苍凉而滚烫的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