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绽,整座公园仿佛是撒了盐的奶油蛋糕。这是今年冬天下的第一场大雪,似乎是想要给我们一个惊喜,扑簌簌下一夜,第二天就大睛天。
孩子在雪径最前方,挥舞着手里的夹子,惊吓了远处团成毛球的麻雀。鼻尖呵出白雾:"妈妈快看,雪人军团占领地球啦!”
母亲走在他后面深一脚浅一脚,绒线手套里攥着备用的毛袜,喊声里裹着化不开的甜糯:“慢点跑,小心脚下。”父亲拿着橘色的桶穿梭在松林间,像收集月光般将树冠的积雪轻轻抖落。每团雪落进桶里都发出“噗”的轻叹。
我落在最后,看三代人踩出的脚印在雪地上蜿蜒成诗行。儿子忽然蹲成雪白绒球,戴着虎头手套的手在积雪里掏挖。当他举着心形雪块向我奔来时,树枝上的冰晶折射出七彩光晕。“送给妈妈的爱心雪糕,爱你哟!”雪块边缘还粘碰上半片枫叶,恰似蛋糕顶端的樱桃。
母亲接住扑进怀里的外孙,替他拍打衣襟雪沫的动作与二十年前无异。那时总觉得她给我穿的衣服太多。如今她替孩子整理帽子时,白发从毛线边缘漏出来,仿佛雪地新添的碎玉。父亲指着道边的雪柳“你看像不像你小时候编的流苏帘。”我们仰头望去,千条冰凌垂落如帘,恍惚看见旧屋檐下晃动的风铃。
厚厚的积雪踩出吱吱声,母亲从怀里拿出保温杯,里面装着红糖姜茶。“你小时候总觉得味太冲。”她将杯子放在我手里,暖意从指尖传来。小时候放学回家,她也是这样用玻璃瓶给我暖手。父亲正拿着树枝教外孙画全家福,六个歪扭的小人牵着手,背景是长满糖霜的松树。
只因孩子说想念外婆家大山里的松果,母亲在经过的每个松树上找松果,摘下来装在袋子里,守护着孩子的童心。为什么有隔辈亲,是因为父母在你孩子身上看到了你小时候的影子,想再重新爱你一次,把所有的缺憾都补上。
中午,阳光漫过结冰的湖面时,父亲桶里已经装满星光,母亲袋里也装满幻想。归途中儿指着外公外婆手里拿的东西说:“回家了我和我的爸爸玩雪,你和你的爸爸玩松果。”我望着走在我面前的父母,他们的背影和公园的白雪相映成一副泼墨画。我低头,拉着儿子的手握的更紧,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眶滚落,坠落在雪地上融出细小的孔洞,或许明年此年,会开出鹅黄色的迎春花。
转角处,母亲看我们没有跟来,转身寻觅我们的身影,见我拉着孩子怕他跌倒会心一笑,法令纹里盛着四十年的月光。父亲问我,用不用坐着休息会时,我忽然读懂了那些年他们在身后看我远走,未说出口的“慢些走”孩子也抬头看看我问我的意见,似乎这一刻我找到了生活的意义。所谓的传承,不过是把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化成点点雪花,待明年春暖花开时,开出爱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