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熵之低语
井底的空气还在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宝力刀抱着那孩子，小孩的身体不热也不冷，仿佛介于生死之间。星纹的光仍连着王冠，那根细线尚未断裂，像一根悬在命运边缘的丝。
就在这时候，声音来了。
不是从外面传入耳中，而是直接出现在脑海深处，清晰得如同自语。
“杀死化形幼体可延缓三小时。”
这声音他熟悉。
是他的声音——却不是此刻的他。那是多年以后的自己，苍老、沉静，带着一种早已做出抉择的笃定，仿佛一切牺牲都已被计算过千百遍。
宝力刀的手指猛地一紧，几乎松开了手中的王冠。眼前景象骤然扭曲，幻象浮现：他站在一片无边废墟之中，脚下是焦土与碎石，风从地缝里卷起灰烬，扑打在他脸上。手中握着一块漆黑如炭的石头，上面裂开一道缝隙，隐约透出微弱金光——那是最后一丝星核残存的能量。
而就在那一瞬，怀中的孩子动了。
双眼猛然睁开。
瞳孔消失了，整颗眼珠化作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宛如夜空被生生剜穿。周围的光线开始扭曲，火把的影子倾斜拉长，地面裂缝中渗出的幽光被迅速吸入那双眼中，就连王冠上流转的星纹之光也剧烈震颤起来，仿佛正被某种力量牵引、撕扯。
宝力刀下意识后退一步，脚下一滑——阿古拉留下的血迹还未干涸，踩上去黏腻湿滑。他身子一歪，重重摔倒在地，王冠脱手飞出，竟未落地，而是悬浮半空，自行旋转。
紧接着，异变再生。
数道黑色丝线从王冠边缘延伸而出，细如发丝，却蕴含沉重质感，如活物般直扑孩子胸口。孩子的衣襟瞬间裂开，一团浓稠黑雾从中涌出，翻滚挣扎，似要逃离躯壳。那些黑丝迅速缠绕而上，与黑雾激烈绞杀，发出低沉嗡鸣，如同远古锁链在封印邪灵。
“住手！”一声低喝响起。
巴图冲了过来，动作迅猛却不失稳重。他一把将孩子搂入怀中，背对宝力刀跪坐下来，将胸前镶嵌的机械心脏贴向孩子的额头。刹那间，蓝光炸裂，照亮整个地下空间，岩壁上的古老石纹、地面凹槽尽数显现，仿佛沉睡千年的机关被唤醒。
光芒映照之下，奇异景象出现了。
宝力刀看见两片截然不同的世界，在眼前交替闪现。
左边是一望无际的草原，绿得刺眼，草高过膝，野花点缀其间，牛群缓缓移动，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一只雄鹰盘旋天际，风是暖的，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
右边却是荒漠，大地龟裂成块状，风车倾倒，铁皮卷曲锈蚀。天空昏黄，不见飞鸟，没有虫鸣，只有沙粒摩擦岩石的嘶哑声响，死寂得令人窒息。
两幅画面不断切换，前一秒生机盎然，下一秒便沦为死域。再闪回时，绿原少了一角草地，荒漠则多了一道新裂痕——仿佛时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侵蚀希望。
这不是幻觉。
这是选择的具象化。
两条路，两种结局。
一条走下去，地球还能撑三小时。
另一条……无人知晓终点。
王冠的黑丝仍在收紧，缠绕着那团挣扎的黑雾。孩子的身体剧烈颤抖，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唯有喉咙深处传来震动，像是某种古老语言在体内苏醒。巴图手臂青筋暴起，额角渗汗，机械心脏的光芒忽明忽暗，显然已接近极限。
“他在抵抗。”巴图咬牙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挤出，“这孩子……不是纯粹的恶念聚合体。他是被剥离出来的‘时间之种’，但他……还记得草原。”
宝力刀站起身，一步步走近。王冠缓缓落回他掌心，滚烫如烙铁。他紧紧握住，掌心贴住底座，感受到内部有节奏的跳动——不像心跳，更像某种信号，穿越时空传递而来。
孩子的双眼渐渐恢复颜色，黑洞退去，虹膜重新浮现，睫毛轻颤，呼吸变得微弱而平稳。那团黑雾已被牢牢束缚，缩成拳头大小，静静伏于胸口起伏。
巴图仍未松手。他靠着祭台坐下，仍将孩子抱在怀里，头低垂着，喘息粗重。机械心脏仅剩一圈淡蓝光晕，摇曳欲灭。
“你也听见那个声音了？”宝力刀问。
巴图点头。
“你知道那句话是真的。”
再次点头。
“但我们不能这么做。”宝力刀声音低沉却坚定，“哪怕能换来三小时，也不能动手。”
巴图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却藏着千言万语。
“你是守护者。”他说，“我不是。”
宝力刀摇头。“我们都守。你守的是人，我守的是命。但他——”他指向孩子，“他守的是时间。如果我们杀了他，就等于承认时间可以用牺牲换回来。那么下一次呢？每一次危机来临，都要斩断一个无辜者的未来吗？”
沉默降临。
只有风穿过地底裂缝的呜咽声，和机械心脏微弱的滴答响。
王冠忽然轻震，星纹之光由白转金，愈发明亮。祭台上的地图随之变化：三条毁灭线依旧存在，但交汇点——地下三千米处——开始微微震动。一个符号缓缓浮现：圆圈中央一点，与王冠内刻的标记完全一致。
孩子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他抓住了巴图的衣服，力气不大，却异常执着。
巴图低头，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擦去他嘴角残留的血迹，眼神柔和下来。
宝力刀蹲下身，手掌按在祭台凹槽边缘。阿古拉的血已经干涸，但沟壑中仍有湿意。他抽出随身短刃，在掌心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纹路流入凹槽。
刹那间，地图爆发出一阵强光。
三条毁灭线同时闪烁，频率逐渐同步，仿佛某种机制正在重启。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了。
这一次，不是来自未来。
而是来自下方，极深之处。
轻得如同耳语，却又清晰无比：
“你们选错了。”
宝力刀心头一震，抬头四顾，却见巴图也变了脸色。
“这不是警告。”巴图低声说，“这是确认。”
“谁在说话？”宝力刀问。
“不是谁。”巴图闭上眼，“是地脉本身。它已经预知了所有可能的结果。我们以为在做选择，其实……只是在重复过去的失败。”
宝力刀沉默良久，目光落在孩子脸上。那张稚嫩的面容此刻显得异常安详，仿佛梦中正走回那片绿草原。
“如果每一代守护者都面临同样的抉择，”他缓缓道，“那真正该改变的，或许不是路径，而是规则本身。”
巴图睁眼，看向他。
“你想打破轮回？”
“我不想再听未来的自己告诉我该杀谁来换取时间。”宝力刀握紧王冠，声音低沉却有力，“我要让下一个我，不必再说这句话。”
话音落下，王冠金光暴涨，与星纹彻底融合。祭台震动加剧，地面裂缝中升起缕缕金雾，环绕三人形成一道光柱。
而在最深处的地底，那圆圈一点的符号缓缓转动，仿佛回应着某种古老的誓约。
孩子微微笑了。
风，忽然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