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牧歌暗涌
数据卡插进接口的瞬间,地面微微震了一下。
宝力刀站在废墟中心,手还按在那根锈蚀的金属管上。风突然停了,连草尖都凝住不动,仿佛整片高原屏住了呼吸。巴图胸口的蓝光急促闪烁,像一颗被强行唤醒的心脏;阿古拉手臂上的古老纹路仍在游走——不是幻觉,是活的,细如蛛丝的银线在皮下缓缓爬行,尚未彻底平息。
他们没来得及说话。
远处传来孩子的喊声,清亮、跳跃,带着草原特有的辽阔回音。一个男孩在追皮球,另一个女孩蹲着逗幼狼,那小家伙正用鼻子顶球,后腿蹬地一蹦,尾巴甩得像鞭子。
宝力刀与巴图对视一眼,转身往牧场方向奔去。阿古拉跟在后面,脚步略显滞重,左膝旧伤在低温里隐隐发紧,但他没减速。
牧场上已搭起七顶大帐篷,白毡镶黑边,旗杆上挂的经幡被风扯得猎猎作响。牧民们牵着牦牛、赶着羊群陆续抵达,马背上驮着干草捆和铁皮水箱。每年霜降前,这里都要开抗灾集会——分草场、调畜群、修围栏、备越冬粮。往年由苏木老额吉和三位德高望重的扎萨克主持,今年,他们把主位空了出来,等着宝力刀站上去。
他走到人群前方的空地上站定。
没人鼓掌,也没人咳嗽。几十双眼睛垂落,盯着自己的靴尖、缰绳结、或地上被踩扁的鼠尾草。只有几个孩子不知规矩,在帐篷间隙追逐打闹。那只幼狼也在其中,毛色已褪去初生时的灰褐,泛出青玉般的冷光,四腿修长,奔跑时脊线起伏如弓弦绷紧。
宝力刀抬起右手。
王冠无声发热,额角皮肤下浮起细密金纹,像熔化的星砂渗入血脉。他掌心向上,银光自皮肉深处涌出,初如萤火,继而升腾、弥散,化作一片半透明光幕,轻盈铺展,笼罩整座营地。光幕边缘泛着极淡的涟漪,风雪撞上来便无声滑开,野狼绕行百步不敢靠近——这是防护光幕,曾在训练场试启过一次,耗尽三组储能晶簇。今天,是它第一次在真实寒夜里展开。
光幕成形刹那,人群后排有个老人喉头滚动,低语了一句:“……星穹之盾。”
话音未落,天裂了。
不是云层撕开,而是空气本身被剖开一道竖直缝隙,像有人用无形刀锋划过苍穹。银白光柱自裂口倾泻而下,快得没有轨迹,没有声音,只有一瞬灼目的亮度,刺得人睁不开眼。落点,正是孩子们奔跑的那片草甸。
宝力刀冲了出去。
光柱已收,只余焦黑圆痕,直径约两米,边缘光滑如釉,泛着幽微银光——与王冠内嵌的星屑同频共振。幼狼消失了。前一秒还在扑咬皮球,下一秒,连影子都被抽离。
阿古拉蹲下身,指甲划破食指,一滴血珠坠入焦痕中央。血未洇散,反而如活物般滚向东北角,沿着一道肉眼难辨的弧线疾行,仿佛地面之下有隐形河道在牵引。
他抬头,声音沉静:“它在动。还能追踪。”
巴图立在侧后方,左手按在左胸位置。那里嵌着一枚仿生机械心脏,此刻正以异常节奏搏动——短促、高频、间隔不均,像一台被强行超频的引擎。他盯着北方地平线,瞳孔收缩:“是他们。频率一致。”
三人即刻出发。
没人拦阻,也没人开口。牧民们静默伫立,像一排被风沙打磨多年的石像。一位裹着紫红头巾的老额吉伸出手,似想拉住阿古拉衣袖,指尖颤了颤,终究垂落回胸前佛珠上。
路上,阿古拉始终俯身循血迹前行。他左臂胎记鼓胀如脉搏,皮肤下银线奔涌,速度越来越快。血珠在冻土上拖出细亮轨迹,最终停驻于一座废弃风车基座前。
就是那天发现反重力装置的废墟。
但此刻全然不同。
风车钢架尚存,可外壁已被粗粝焊缝覆盖,新增的合金条呈螺旋缠绕状,表面蚀刻的符号与王冠内环铭文同源,却逆向排布,如同镜像。顶部残破叶片已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旋转雷达圆盘,哑光黑壳,边缘嵌着十二枚菱形传感阵列。每转一圈,空气便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丝线在高空绷紧。
宝力刀仰头望去——天幕之上,一层半透明力场正悄然成型,如热浪扭曲视线,却绵延数十公里,自脚下一直铺展至远方山口,将整片高原温柔而彻底地包裹其中。
“电磁网。”阿古拉低声道,“不是防御,是封锁。他们在建一张茧。”
巴图贴墙而立,耳廓微动。塔身内部传来低频嗡鸣,夹杂电流跃迁的噼啪声,节奏稳定得令人心悸。他回头摆手,示意二人勿近。
宝力刀目光锁死塔顶小窗。窗内幽暗,唯有幼狼颈间金属环散发微红荧光,电线如毒藤缠绕其脊背。它伏在铁栅后,头颅微抬,鼻翼翕动——它身上有星屑残留,与王冠同源,是活体信标。敌人不是误捕,是精准狩猎。
阿古拉蹲下,指甲在风化岩壁上快速勾勒:一道斜线代表主能源导管,三点虚标为节点枢纽。“破坏任一节点,网会局部瘫痪。”他顿了顿,“但幼狼必须先出来。”
“不能强攻。”巴图指向塔身侧面——两个黑衣人正匀速巡弋,步伐同步率高达98.7%,手持棍状器械,顶端红光恒定闪烁,是主动式声波探测器。
三人退至岩壁阴影中。
暮色四合,西风渐弱。宝力刀抬手触额,王冠持续发烫,掌心星屑亦随之升温,搏动频率与塔内机械心跳隐隐呼应。阿古拉闭目凝神,胎记银光流转愈疾,忽然睁眼,望向塔顶:“它醒了。在叫。”
宝力刀猛然抬头。
小窗后,幼狼昂首,下颌微张,无声开合。没有声音传下,可地面传来细微震颤,顺着岩层、鞋底、胫骨一路攀上脊椎——那是次声波,是它用骨骼与血脉发出的求救密语。
宝力刀一步踏出。
巴图伸手扣住他手腕,力道沉稳却不容挣脱。他直视宝力刀双眼,缓缓摇头,继而指了指自己右耳,又朝塔底一根锈蚀通风管偏了偏头。
“有监听。”他唇形清晰,“他们知道我们在。”
宝力刀顿住。
阿古拉忽然蹲下,在沙地上用匕首柄写下三个字:
**等风。**
他抬眼望天。低空云絮正加速聚拢,风向罗盘指针悄然偏移——西风将转北风。届时塔顶风机噪音将暴涨三倍,彻底淹没人体移动声、呼吸声、甚至心跳声。
三人伏于岩后,静如磐石。
时间在寒夜中缓慢流淌。塔上探照灯次第亮起,光束扫过荒原,像巨兽缓慢眨眼。巡逻换岗,新两人步幅更缓,警惕性却更高。风势渐强,由呜咽转为呼啸,吹得塔身铁皮哗啦震响,如千面鼓齐擂。
宝力刀摸向腰间——那柄乌木鞘、银鲨鱼皮柄的短刀,刀脊微凹,专为贴身格斗设计。他抬头,塔顶小窗内,幼狼仍伏在那里,颈环红光稳定,却在宝力刀目光投来的瞬间,右耳轻轻一抖。
阿古拉闭目,左手按地,胎记银光渗入冻土,如根系蔓延。他在“听”塔内能量流:主回路在东侧,备用电源藏于西北角维修井,而幼狼所在的囚室,供能线路竟独立接驳于王冠同频谐振器——敌人早知它与王冠的共生关系,故意设局。
巴图起身,拍了下宝力刀肩甲。动作简洁,含义分明:
**先探路。**
**两人掩护。**
**一人突入。**
阿古拉点头,掌心按地,银光如活水漫过指缝,渗入大地。他在构建临时干扰场,压制三十米内所有传感反馈。
宝力刀深吸一口气,寒气刺入肺腑,清醒如刀。
风,正对着塔顶猛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