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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祖母这个称呼在我的老家被称为老嫲嫲。虽然,她已经去世三十年了,但时至今日,那些留在我脑海中的关于和她一起的记忆,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湮灭。我明白,我心中有一处温柔的所在始终有她。
我的曾祖母个子挺高,但却有一双三寸金莲。我六岁的时候就穿不上她的三寸绣花鞋了。我时常问曾祖母:“老嫲嫲,你这样走路疼不疼?”她总是笑道:“不疼了,早疼过去了。”
我总是记得,夏日的午后,我不睡午觉,她会带着我去河岸的大柳树底下坐着。那里微风习习吹着万条垂下的绿丝绦,阳光在河水中荡漾、泛着耀眼的光彩,蝉儿并不聒噪、安静埋伏在枝桠间做着它绚烂的梦,四周是满满的静谧。她坐在蒲团上,织着网,安静得像一幅画儿。偶尔跑累了,我会去揽一下她的脖子,撒一会儿娇,她总是停下手中的活计,拍着我,把我揽到她的怀里待一会儿。这棵大柳树好粗壮,我的胳膊抱着它转个三四圈也接不上头。与它对着长的,是路北边的一棵大桑树,我会站在它的下面,找寻那些紫色成熟的桑椹,希望它快点落下来,好让我吃到那甜软的果子。啊,这河岸,它记载着小小的我自由自在的成长时光,融化在老嫲嫲慈爱的目光里,像养料一样滋入我的生命里。
我的童年还成长在老家的小院。院子里有四四方方的天井,角落里有鸡舍、有狗窝、还有一棵梧桐树。太阳好的时候,曾祖母总会坐到薄团上,选一个僻静的地方,把那一双三寸金莲伸到准备好热水的洗脚盆中泡一泡,顺便剪一下老茧,换一双干净的裹脚布。每当这时,我就会蹲到她身旁。我看到曾祖母擦脚的时候,她的脚后跟与脚趾相连,足弓处已折合成一条缝,作为了那道相连的“线”。“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就开始裹脚了,疼啊,我不想裹,我爹就把我绑在长凳子上,硬裹。我哭着认了命,才把我放下来。从这以后,这些裹脚布就跟着我了。”我静静地听着,不敢想象那个时候有多少像曾祖母这样的小女孩,在小小的幼年里,彻夜忍受这种疼痛,并且在这种变态的规矩中被折磨一生。我用手摸着她的小脚,这是被所谓的礼教束缚出来的,裹起她们的是那个年代。久远的年代将它的残忍以这样的现实展现在我的眼前。我庆幸自己没有长在那个年代,却又十分地心疼我曾祖母有这种人生的遭遇。
我的曾祖母很爱笑,不管是见到谁,她都用微笑去迎接。我印象中,她闲暇的时候不多,洗衣、做饭,看护我们这些曾孙辈小孩,购养家畜……等等,她总是忙不停,而让我记忆深刻的是纺纱。那是一辆带着岁月痕迹的纺车,木头泛着灰色,转起来却快的很。老嫲嫲纺纱的时候,会把它安放在土炕上,她手中拿着成片的棉花片子,通过这架纺车就能变成线,这让我觉得它像魔术般神奇,我惊讶地看着这种变化,试图找到其中的机关,同时,也惊叹于老嫲嫲神奇的手艺,因为我只会破坏这种神奇。这时候,她看着呆呆地瞪大双眼的我总是盈盈地笑,“你长大了,这个物件就淘汰了。现在,先进的东西太多了。”有时,我听着这有节奏的“吱呀”声,看着这飞速运转的纺盘,沐着从窗外射进的阳光,会美美地在炕上睡一觉,等我醒了,那簸箩里堆着的线团已经有好多个了……
八岁的时候,我在父母的安排下离开了老家,离开了我的曾祖母,离开了我的童年。
那时车马很长,转眼五年,等我再次回到老家的时候,曾祖母已经九十一岁了,牙齿掉的只剩下两三颗,但丝毫没有影响她的美丽气质。当我走到村头河岸的时候,一眼就望见那熟悉的身影,头上依旧挽着简单的发髻。曾祖母看见了我,她踮着小脚向我快走了几步,我奔跑着向她招手。是的,这世间的亲人不会因时间的变化、距离的远近而改变态度。我迎着她的身影,脸上洋溢着微笑,眼里却流出来了泪水,想是思念决堤了吧!
“这都多久了?哟!长大了!再也不是黄毛丫头了。”我就这样搂着她,久久不撒手。“我在老家要一直和你睡!”“好,好,好……”
相逢总是那么短,而这短暂的相逢在近十年的时间里仅有两次。可即使是短暂的相逢也好过那生死的别离。
听爷爷说,那天,曾祖母像往常一样在天井里打着麦穗,正好好地在哪里干着活,忽然说了句肚子疼,就回屋躺下了,然后就下不来炕了。他当即请医生来给我的曾祖母检查身体,医生说身体指标没事,考虑到年纪,也请家里人做好准备。之后,我的曾祖母慢慢地不再进食,期间闹了几次肚子,不到三天就走了。曾祖母从觉病到离世,这仅三天不到的时间里,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带着痛苦离开。
“见一面少一面了,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了。”每次的离别,曾祖母总是拍着我恋恋不舍。也许这就是人生的无常吧。从未想过死亡的我泪流满面地哭倒在埋着她的坟头前,冰冷的泥土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我的思念从此被这坯褐色的坟前土包裹着,直到如今。
岁月很长,时光很浅,我的生命中曾经有你——我的曾祖母,是你在我童年的岁月中点缀着人生中最初的那份美好的温柔,我会带着这份温柔的爱直到生命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