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底石
黄河走到我们鲁中鲁北这块地方,到底有些累了,步子慢下来,性子也温顺了。它带来的泥沙,一年年地淤积,便有了这无边的平原。平原上的人,性子也像这土地,厚厚实实的,话不多,可心里都有一杆秤。
过了小清河往北走,天色渐渐低下来,地却越发的阔。庄稼一望无际,风贴着地面吹过去,玉米叶子便哗啦啦地响,像是有说不完的悄悄话。村庄零零散散地蹲着,土坯墙,茅草顶,都是一种朴素的颜色。在这样的地方,你会觉得,人世间最重的,不是金银,倒是那张嘴的分量。
我小时候,常跟着大人去滩区里走亲戚。那里的庄稼人,最懂得看天。他们仰起头,望望云彩的薄厚,就知道雨来不来;捏起一把土,搓一搓,就知道墒情好坏。可他们从不把话说满。麦子抽穗的时候,旁人问:“今年收成不错吧?”他们只是笑笑,说:“还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这话里头,既有盼头,又有敬畏。他们看透了许多事,却从不说透。那不是傻,是厚道,是把三分话留给不可知的天命,把七分力气下在自己的地里。
其实何止是看天,看人也是一样的。村东头的三奶奶,活到九十岁,耳不聋眼不花。她常坐在门前的石墩上,看人从她面前走过。谁家的媳妇受了气,眼圈红红地从她跟前过,她只招招手,让那媳妇坐下,替她拢一拢头发,却不问缘由。谁家的汉子喝多了酒,在街上骂骂咧咧,她也只是摇摇头,等人把他扶回家去,才叹一口气。她心里什么都明白,啥时候说话,嘴上总是留个把门儿的,不能直溜溜地冒出去。她常说:“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了!”这份懂得,这份嘴上把门儿的功夫,是多少年日子磨出来的,是黄河水灌出来的庄稼地里长出来的智慧。
还有一年夏天,在邻村集上,看见两个卖瓜的汉子,为了地界吵起来。一个说对方挪了他的秤砣,一个说对方占了自家的阴凉。围了一圈人看热闹。眼瞅着要动手,旁边一个卖笤帚的老汉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把两人的瓜往中间挪了挪,说:“日头毒,都往这边凑凑,我这把笤帚,正好给你们划个界。”一句话,把两边都逗笑了。火气泄了,架自然没打起来。后来听说,这两人,秋后卖完了瓜,还凑到一块儿喝过酒呢。
这就是鲁北人的脾气。不是没有火性,是知道江湖路远,今儿个集上碰了头,明儿个说不定就在地头上见了面。掀了桌子容易,再坐到一条凳子上就难了。所以宁可把火气压一压,给自己留条路,也给别人留个台阶。这哪是什么处世圆滑,分明是土地教会人的道理——再烈的马,也跑不出这片平原;再大的气,也大不过往后长长的日子。
有一回,我亲眼见过一件事,记了好多年。那是秋后,队里分粮。有个后生,觉得自己分得少了,当众嚷起来,骂骂咧咧,话越说越难听,专捡那伤人心的说。被他骂的那位,是他本家的一个长辈,往日待他不薄。长辈脸涨得通红,手攥着秤杆,攥得骨节发白。旁边人都捏着把汗。可他到底没吭一声,只是把秤砣往跟前挪了挪,让那后生看清楚。后生嚷够了,自己没趣,扛起粮食走了。过后没几天,那后生的老娘病了,急着用车送去镇上,黑灯瞎火的,求谁谁不答应。最后还是这位长辈,二话不说,套上自家的驴车,把老人送去了医院。后来那后生跪在他跟前,哭得抬不起头来。长辈拉起他来,只说了一句:“咱庄稼人,心里得能盛下事儿。”
这话沉得很,我到现在还记得。
这些事,说起来都平常。可就是这些平常里,藏着这片土地上最深的道理。道理不用写在纸上,也不用挂在嘴边。你看黄河水,千百年地流,从不多言,可两岸的庄稼,都得了它的滋养。这些事,说起来都平常。可就是这些平常里,藏着这片土地上最深的道理。道理不用写在纸上,也不用挂在嘴边。你看黄河水,千百年地流,从不多言,可两岸的庄稼,都得了它的滋养。你看那滩涂上的芦苇,越是抽穗扬花,穗子越蓬松,风一来,便谦卑地低俯下去,不与风争辩,也不折断。人也是一样。会赞美,是因为看见了好;会闭嘴,是因为懂得了难。嘴上留个把门的,不是把话憋回去,是把善意的放出来,把伤人的拦下来。不掀桌子,是知道日子还长,山水有相逢。
今天,鲁北的庄稼汉,许多也进了城,住上了楼。可那份老辈传下来的脾性,还揣在怀里。在地铁上,他们给老人让个座,不多话;在工地上,他们多干一点,不计较。日子变了,可那点厚道,那点替人着想的良善,还在。这就像黄河的水,流到哪儿,就把泥沙带到哪儿,淤出一块新地,再种上新庄稼。
所以,在这片土地上,我学到的最要紧的事,就是学会了赞美,也学会了给嘴上留个把门的。赞美那看不见的恩养,把住那不该说的话。说到底,这不是什么本事,这是黄河南岸、鲁中鲁北这块地方,老天爷和老祖宗,用几千年时间,教给咱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