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月春风和煦,暖意漫遍人间,正是春暖花开的大好时节。田野间大片油菜花迎着暖阳肆意绽放,清风掠过,缕缕花香随风漫涌,沁人心脾,教人沉醉在融融春意里,几乎要被这温柔的气息裹挟、迷醉。
望着这片花海,思绪忽然飘远。从前这个时节,本是乡间孩童掏野蜜蜂的欢喜时日,可如今走遍田野街巷,再也寻不到野蜜蜂翩跹的踪迹。它们早已无家可归,无处栖身,消散在了时光深处。

记忆里定格的,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上海郊区。那时村落质朴又鲜活,几乎家家户户都搭着一两间茅草屋。屋子一半圈作猪圈、鸡窝、鸭棚,用来饲养家禽家畜;另一半堆放柴草与农耕农具。屋顶层层叠叠铺着晒干的稻草,屋墙由小青砖混着黄泥砌成,外墙从不粉刷。经年风吹雨打,墙面的泥料渐渐剥落,留下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孔隙,春日里,这些天然孔洞便成了野蜜蜂最适宜的安家之所。
每当日落西山,暮色渐临,成群的野蜜蜂嗡嗡萦绕在斑驳老旧的土墙边,来回盘旋,只为寻觅一处安稳过夜的巢穴。待到墙根下再也听不到蜂鸣飞舞之声,我们便知道,蜜蜂都已归洞安歇,属于孩子们的快乐时光,就此开场。
人手两件简单家什:一只小口玻璃瓶,瓶口万万不能偏大,否则到手的蜜蜂便会轻易飞走;还有一根火柴棍粗细的细树枝。我们踮着脚,将眼睛凑近墙面,一个孔洞挨着一个孔洞细细搜寻。一旦发现洞内藏着野蜂,便用小树枝轻轻拨弄,待蜜蜂探身出洞的刹那,早已对准洞口的玻璃瓶顺势一接,蜜蜂便稳稳落入瓶中。迅速盖紧瓶盖,又接着奔赴下一个洞口,一个傍晚下来,总能收获十几只嗡嗡作响的小精灵。
那时我们皆知,乡间野蜂分作三种。最常见的是白鼻子,头顶缀着一块雪白斑纹,性情温顺软糯,从不蜇人,是孩子们最喜爱的玩伴。第二种是令人心生怯意的黄脚狼,腿脚长满黄毛,毒性不小,若是被它蜇上一口,火辣辣的疼痛能缠上大半天。遇上它,我们无不小心翼翼,从不敢徒手触碰,可掏洞之时,依旧不会放过,一并收入瓶中。第三种便是少见的花蜜蜂,身形略修长,一身外衣最为亮眼:黑亮的底色上散落着点点白斑,模样妖娆别致。它同样会蜇人,捕捉时总要格外谨慎。
彼时村里孩童成群,夜幕降临,大家各自捧着装满蜜蜂的玻璃瓶聚在一起,比比谁掏得数量最多,看看谁的蜜蜂振翅最是有力。嬉笑打闹,喧闹不止,总要等到家家户户的大人走出院门,声声呼唤着回家睡觉,才恋恋不舍地四散离去。
翌日清晨睁眼,第一件事便是跑去查看瓶中的蜜蜂,生怕它们饿渴而死。还偷偷跑到田埂边,摘下几簇金黄的油菜花放进瓶里,天真以为,蜜蜂会像蚕宝宝啃食桑叶一般,以此为食。可任凭鲜花渐渐枯萎干瘪,瓶中的蜜蜂始终不曾触碰一口。年少懵懂,哪里懂得虫类习性各有不同。待到发现蜜蜂僵死在瓶中,心底总会泛起一丝闷闷的失落。可这份难过转瞬即逝,第二天依旧兴致勃勃跑去掏蜂。偶尔也会被大人厉声呵斥,生怕我们抠挖、损坏了茅草屋的土墙。听见责骂声,孩子们便一哄而散,等大人转身离去,又悄悄折返,继续寻蜂嬉戏。
忆往昔,田野里的油菜花远比如今繁茂盛大。那时乡间田地只种粮、棉、油三类庄稼,每逢春日,放眼望去,尽是一望无际的金灿灿花海。油菜地旁的田埂边,还点缀着星星点点、如同眼眸般灵动的蚕豆花。穿行花海田畔,衣衫总会沾满金黄的花粉,淡淡的花香萦绕周身,久久不散。
时光流转,岁月变迁。如今城市郊外,只见零星小片油菜花海,常有游人手持相机,摆着各式姿态驻足拍照、流连观赏,依依不舍,生怕辜负这久违难寻的春日繁花。
儿时的茅草屋早已消逝无踪,化作岁月里的尘埃;陪伴整个童年的野蜜蜂,也淹没在流年长河,再也不见踪影。纯真烂漫的年少时光一去不返,那些无忧无虑的美好,终究都化作了心底绵长的怀念。
春风依旧,花开年年,往后余生,世间还会再有那样灵动热闹、满载童真的“野蜂飞舞”,叩响春日的记忆之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