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姥姥抬头一看，一群人正在远处地里跑。再仔细看，好像是前面一个人在哭喊着跑，后面一群人在追。我姥姥还遥遥听见有人喊：“张小五被鬼架了，张小五被鬼架了……快抓他……快抓他……”
我姥姥的家，确切地说是我姥姥的娘家，在一个山谷深处的村子里。这个村子两侧是巍峨的大山，如果站在山顶往下看，这个山谷的谷底就像一条细线。
过去，到了冬天下大雪的时候，这个村子基本上就会和外界隔绝。即使在平时，没有当地人的带领，外人想要进入也很难，听说当年日本人都没有进入这个村子。
入村的羊肠小道蜿蜒崎岖、荆棘遍布，还经常有狼和豹子挡道，一不小心你就会成为它们的美味佳肴。我姥姥说，他们村里被狼咬死的人比老死的人还多。
但是，这个与世隔绝的村子却并不是世外桃源般的存在，我小时候听到的很多恐怖故事就发生在这里，成为我年少时的噩梦。
一．村里的二流子
张小五是我姥姥村的一个二流子，就是那种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之徒，正经的庄稼活不干，尽干一些偷鸡摸狗的事儿。张小五的爹死得早，是他娘和姐姐们把他拉扯大的，可结果就养出来这么一个浪荡主。
张家经常因为他被弄得鸡飞蛋打的，张小五急了甚至敢打他娘，至于他那几个姐姐他更不会放在眼里。在村里，张小五总是一副泼皮无赖的模样，碰瓷滋事的事儿可是没少干。但是，村里也有四爷爷这样徒手打死豹子的人物存在，张小五就不敢太造次，所以只能算是个二流子的存在。
但是，他的名声算是坏了，三十的人了娶媳妇那是别想了，就只能白天在村里晃荡，晚上去扒别人家的墙根。当然，有时张小五也会在村里消失几天，那是跑到山外面浪荡了。
每到这时候，张家就会传出张小五他娘的哭嚎声，说他们老张家的祖坟是被什么野狐狸打了洞、做了窝，才生出张小五这样的孽种。不用说，肯定是张小五又把家里什么东西搜刮走去卖了。
有一年春天，张小五从外面领回来一个女人，他不敢领回家，趁着夜色把她藏在他家的坟地里。他老娘的墓去年秋天刚甃好，他就把这个女人藏到了他娘的墓里。
那时候，我们那儿的老人都喜欢在生前安排自己的身后事，其中有三件大事：做寿衣、打棺材和甃墓。
甃墓就是为活着的老人修好墓，以免死后仓促修不好。首先把墓穴挖好，再用砖石把地上的坟丘部分甃好，这就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坟墓，只不过里面没有埋人。这样的墓一般都留有出入的口，方便人进出。
墓甃好后，在特定的时节，比如清明节，重阳节，墓主人的儿孙辈还要进入墓穴进行祈福仪式，一起在里面吃饭为老人祈福讨寿。
这其中，有一项重要的仪式就是摊煎饼吃。通常是由墓主人的儿媳、女儿在墓室里起火摊煎饼。煎饼摊好后，先由孙辈的小孩试吃。
大人会问小孩：“生不生啊？”
正在吃煎饼的小孩一定要说：“生！生！生！”
你要是说个“不生！”，那你话音儿还没落，大笤帚怕就招呼到你头上了！要是脾气火爆，或者孝心爆棚的家长，小孩估计都会被打出去，让他回家去给爷爷奶奶或者姥姥姥爷，也就是墓主人磕头道歉。
当然，除了特定时节，有些孝顺人家，为了给自己家的老人祈福，希望老人能寿绵百岁，也会经常带着饭菜来墓室里祈福、聚餐什么的。
二．祖坟里的狐狸精
张小五就把他带回来的女人藏在了他娘的墓室里。一开始村里的人并不知道这些，只是看见他隔三岔五拿着饭菜或者米面去他娘的墓上，还以为他改了秉性知道给他娘祈福讨寿了。
慢慢的，大家才发现了端倪。张小五竟然和他领来的女人在他娘的墓室里过起了日子。
大家议论纷纷，这样太大逆不道了。有些人甚至咬牙切齿，议论后都狠狠的啐口唾沫。也有人担心，这个女人来路不明，千万别给村里惹什么祸端。
最后，这事传到张小五他娘耳朵里后，不出意外的他娘又是一顿哭嚎，边哭边嚎道：“这下祖坟上真住进狐狸精了，下辈子要轮回到畜生道了。”
但是她对张小五是没办法的，也只有张小五不在家的时候嚎一嚎。要是张小五在家，他只要眼睛一瞪，他娘就收了声。
村里的人议论是议论，但是当着张小五的面是不敢说太多的。关于这个女人的来头，慢慢也有了传言。有说她是南方过来逃难的女人；也有说是外村的有夫之妇，每次张小五出去就是和这个女人鬼混；当然也有人说这个女人是逃婚的新娘，被张小五拐回来了。
至于哪个是真的，谁也说不清，只是茶余饭后，大树下或石桥下的八卦而已。
也有胆大的年轻后生趁着张小五不在，跑到墓地去偷瞄这个女人，回来告诉大家，那个女人模样还挺俊俏，穿着一身红衣裳，看上去真像一个逃婚的新媳妇。
这更激发了村里其他后生们的好奇心，胆大的独自前往，胆小的就三两结伙去偷瞄那个女人，甚至有的还敢上去搭讪两句。
这些都得背着张小五去，要是被张小五撞见，那就是走窝子的公狗遇见了情敌，轻则呲牙咧嘴，重则头破血流。因为这事儿，村里被张小五打的后生还真不少。
就这样，张小五肆无忌惮的和这个女人在墓穴里过日子。村里的人也只敢在他背后戳戳点点，说他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迟早要遭报应，可当着他的面却不敢说什么。
慢慢的，村里面两口子吵架的事儿渐渐多了起来，有年轻的小夫妻，也有中年的叔叔婶婶，就连摔碗砸盆的声音都多了起来。张小五是不管这些的，依然来往于家里和墓地。就这样从春天到秋冬，然后又到了第二年春天，恐怖的“鬼架人”发生了。
三．诡异的死亡
到了第二年春天，村里要安排浇地了。浇地是一年中的大事儿，没有春天这一次浇地，头年冬天种的麦子就别想有收成，全家都得出去要饭或者去山上捡橡壳吃。
然而，水是不等人的，只能各自在自家地头等水，等水流到了就赶快浇地。水白天流到你家地头你就白天浇，晚上流到你家地头你就晚上浇，所以没有白天黑夜之分。
所以，这时候往往家里的劳力全都在地头等着。人多，水引得好，家里的地浇得好，浇得透，你就占便宜，今年收成就好。
那天晚上，只有十几岁的我姥姥也跟着家里人早早等在地里，生怕错过浇地的时间。一直等到下半夜，才轮到我姥姥家浇地。看见水流到自家地头，我太姥爷就开始指挥全家人，大家快速又有序，把水尽量引得均匀些，把每寸土地都浇到，都浇透。
就在我姥姥跟着家人紧张浇地的时候，忽然远方传来了嘈杂声。
我姥姥抬头一看，一群人正在远处地里跑。再仔细看，好像是前面一个人在哭喊着跑，后面一群人在追。我姥姥还遥遥听见有人喊：“张小五被鬼架了，张小五被鬼架了……快抓他……快抓他……”
我太姥爷见我姥姥杵在那儿，就呵斥她赶快浇地。我姥姥就只能一边用铁锹引水一边偷偷往远处看。
后来后面的人追上了前面的人，试图控制住前面的人，前面的人一阵挣扎后又大喊着挣脱了后面的人，接着往前跑。最后，这群人在地里老鹰抓小鸡般地跑了几个来回后，前面的人被后面的人扑倒在地里。这时候，所有追他的人纷纷上去压住他，有人还焦急地喊着：“抓住他的手，抓住他的手……别让他往嘴里塞了……”
我姥姥家的地都浇完了，那边还是人声嘈杂，人影憧憧的。我姥姥杵着铁锹站在那里傻看，被我太姥爷呵斥着赶回了家。
第二天，村子里就传开了，张小五昨天晚上被鬼架住了。
原来，昨天晚上张小五也在地里等着浇他家的地，本来跟大家唠嗑唠得好好的，突然就像发了疯，被人架着一样，大喊着在地里狂跑。
跑着、跑着摔倒在地上了，张小五就拼命往自己嘴里，眼睛里，耳朵里、鼻子里塞土，像是要把这些土吃下去一样。
大家想制止他，他就拼命打开众人，爬起来又拼命跑，摔倒了又拼命往自己嘴里塞土，往五官里塞土，大家按都按不住。村里有老人说，这是被鬼架住了，得赶快制止住他，要不然他就被土憋死了。
于是就发生了我姥姥看见的那一幕。最终，张小五还是死了，嘴里，鼻子里，耳朵里，眼睛里都是土，是被活活憋死的。听说，这些土都是他自己塞进去的，把下巴颏都塞下来了。
四．接二连三的“鬼架人”
张小五死后，除了他娘的嚎哭，村里人也跟着叹息，但叹息过后大多会狠狠地说句：“活该，谁让他干那种缺德事，把别人的媳妇拐到他娘的墓穴里！”
至于那个墓穴里的女人，大家是不管的，想着张小五死了，没人给她送吃的，过不了几天她就会自己走。可让大家没有料到的是，这个女人竟然没有走，还在那儿住了很长时间。
在我姥姥的记忆中，那段时间村里两口子的吵架声，摔碗砸盆摔门声似乎更多了，村里的后生们莫名其妙的打架似乎也比以前多了。
就在张小五死的那年夏天，有天晚上大家都在外面乘凉，突然村里传来一阵呼喊声，一群人撵着一个人在村里乱跑，最后跑到村外边的地里去了。听人说村里的一个后生突然发了疯，被鬼架住了，大家想救他。
最终，这个后生还是死了，像张小五那样死在了村外的地里，嘴里，耳朵里，鼻子里，眼睛里塞满了泥。又一个被鬼架住了的人。
又过了两三个月，到了秋天，大家晚上都在自家的打谷场上纳凉，看守粮食，热热闹闹的，小孩子们则在谷垛里钻来钻去。
突然有人大喊，张禄的被鬼架住了，快点去抓住他。很多男人听后一跃而起，跟着那个喊话的人就跑走了。最终听说那个张禄的，被人撵着不放，自己往山上跑，从一个崖头上失足掉下去，摔死了。听人家说，摔死的张禄的嘴里也有好多土，都快被塞满了。
张禄的死后，大家意识到那个女人不能在村里留了，这不知道还得害死多少人，于是大家就请四爷爷出面，把那女人送走了。那女人走后，村里就再没有发生鬼架人的事了。
我姥姥说，一直到后来好多年，她都嫁给我姥爷了，听说村里又发生了一次鬼架人的事情。那个被鬼架的人也是一个作恶的人，他用细绳勒死七十多岁的老娘，对外说他老娘是夜里突发急症走的。
再后来，解放了，这样的事儿就再也没有听说过。
这样的故事，小时候我姥姥给我讲了很多，我都印象非常深刻。但即使小时候的我被这些故事吓得不敢走夜路，怕遇见鬼，但是在我幼小的心里，还是矛盾地认为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鬼，也许鬼就在人的心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