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种一棵树
三哥说这话的时候,夕阳光刚好照在他的头发上。三十多岁的三哥头发已经白了一半,很长很乱地飘在脑袋上,可三哥整个人却有一种少年感,这种少年感不仅仅是在神态上,还体现在他的脸上。
“这是行万里路吃天下苦而不曾放弃的梦想。”很多年后,三哥这样总结他的这种少年感。
“夕阳和月亮怎么绝了?”李四喝的酒最少,问出了最正常的话。
“难道别的地方的月亮不绝?”酒喝得少的人思路清晰,语句通顺。
“外面的夕阳和月亮都染上了灰尘,穿不透这原本无一物的天空。”没有文化的三哥把一件很平常的事说得极其有文化。
“你的意思就是外面的太阳和月亮被灰尘给堵住了呗。”李四给三哥下了结论。
“老四你太老成了。”三哥只觉得李四无可救药,根本理解不了他心里的那种感觉。
“你才老了,你可能就是一个人在外面漂着太孤独,回到家里才这样作。”李四用他自己的理解给三哥的矫情下了结论。
苏东诚一言不发,看着飘在三哥脑袋上的那一半白毛,只觉得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帅,可他同样想不出为什么白头发的三哥看起来却有一种那么年轻的感觉。
“跟你说不清楚,来,东诚再喝一口。”说完三哥又给自己倒满了酒,接着一饮而尽。
“三哥,慢点慢点。”苏东诚几乎被吓坏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喝酒的人。
“酒鬼迟早喝死。”李四说话直白,也不怕三哥,他实在不理解一个人为什么要如此糟践自己。
“我这次带回来了一棵树,昨晚种在院子里了,我走以后,你帮我照看着点。”三哥没有理会李四,而是很认真地看着苏东诚,眼神中有一种苏东诚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啊?什么树啊?”苏东诚没有马上答应,却一下子好奇了起来,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果树。
“一棵不会老死的树,没什么稀奇的,你就帮我浇浇水,别让村里人给毁了就行。”
“哦哦,那没有问题。”苏东诚很认真地答应了下来。
“一棵不会老死的树,你种在院子里干嘛呢?”苏东诚没有追问,李四却又一次开口。
“你们还小,等以后你们老了就懂了。”三哥看着李四,又喝了一口。
“看吧,承认自己孤独了吧。”李四抓住了机会,把话题接回到了自己的观点上。
三哥看着李四,一时间像是忘记了应该怎么回答或者说是辩解。一斤酒已经只剩下不到一两了,在碗里晃动着,装着漫雾村最后的一缕夕阳,三哥额前飘着的几丝白发也映进了碗里。
“我真的孤独吗?”他问自己,然后就想到了自己去过的那些地方。最远处他曾背着一个包走了两天两夜,路上听到了许多动物的叫声,那时候什么工具都没有,完全凭自己的感觉。在穿过一片森林的时候,三哥以为自己一定要死在那里了,在即将走不下去的时候,他想到了自己的父亲,想到了那个因为难产而去了的母亲。
“妈妈真的是我克死的吗?”他也问自己,可没有答案,只有大风吹动森林的声音,呼呼地响着,像是要把三哥还没有死去的灵魂先带走。
“一个人将死未死的时候,他的灵魂才是最干净的,那时候的灵魂最招恶鬼的喜欢。”接着三哥又想到了不知道在哪里听到过的这句话,他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他大吼一声又站了起来,继续前行穿过了森林。
他也想到在某个冬天里走进了一个比漫雾村更隐秘的村庄。也在傍晚,当他翻过一个山坡的时候,忽然间就出现了白茫茫的一片雪山,山的中间居然藏着一个小村庄,三哥在那里很幸运地找到了一份木工活,又因为他的手艺好被村里人留在那里干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才离开……
“我真的孤独吗?”他忍不住又问自己。
“你人都不在家了,种树做什么呢?”三哥还在回忆呢,忽然间听到了苏东诚的声音。
“我是说你人都不住家里了,种树做什么呢?”苏东诚话刚出口,忽然觉得哪里不对,接着又纠正道。
“哦,我想让它在院子里长大,有你经常去院子里浇水,这样就显得家里经常有人回来的样子。”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苏东诚忽然发现三哥眼里黯淡下来,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落寞,他甚至相信这种感觉在他知道的诗里一定写过,只是他实在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首诗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