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和同桌分开那天,我难过了两节课。
语文老师一上课就以我和同桌话太多为理由让我们换位置,作为还是一个初三学生的我而言,这无疑是一个噩耗。我和同桌自初一就坐在一起,她带我学习教我做题,我的成绩也直线上升。如今莫名分开,我深感不舍。
学生时代的座位尤为神奇,连接了好多人的友谊。
尽管我万分不舍,新同桌还是搬了过来,他是一个其貌不扬的男孩子,笑起来憨态可掬。
但是我憎恨这个“夺走”我同桌的人,我拒绝和他交流,在桌子上画上三八线,警告他不准逾越;给他泼冷水,在他笑得开心时丢过去一句嘲讽;甚至给老师打小报告,揭发他和后桌在课上嬉闹的罪行,以致老师第二天当着全班的面批评了他。
但是这些小动作没有泛起一丝涟漪,我深受打击,咬牙切齿地和这个男孩子坐了一天又一天。
二
中考物理满分九十,那次测试我考了七十二,老师一心把我们送进重点中学,这样的成绩不尽人意。
分数打在答题卡的右上角,鲜红的数字让我喘不过气。自这座城市吹起刺骨的风以来,我的成绩一路下滑,数学更是到了惨不忍睹的地步,如今再添上一科物理,考上重点遥不可及。
我的沉默引起了同桌的注意,他翻开了自己同是七十几分的试卷摆在桌上,往我这边挪了一些,埋头看着自己的课本开始自言自语了起来:
“不就是一次考试嘛,又不是中考,伤心什么嘛?离中考不是还远着嘛,有不会再学嘛。七十几分有什么大不了,七十几分又不丢人,别人还考不到七十分呢!”
我扭头看他一眼,他还是低着头,仍然是没心没肺的憨笑,淡然得就像真的是自言自语。
三
初一初二只需上到五点就可以回家,但是初三是要格外加课的。五点下课后去锻炼半个小时,回来上课上到七点钟。
十一月的天黑得很早,凄冷的夜雾气四起,模糊得看不清路边的灯。教室里灯火通明,老师孜孜不倦地讲着化学方程式,各种反应看得我们头晕目眩。课堂上一片沉寂。
“把窗子开一下。”
后桌女生的声音让我和同桌清醒起来。她想吹风提提精神。
窗户是滑动的,那扇窗必须要从我们这边开过去才能让后桌吹到风,我吸吸鼻子说自己感冒了,窗边的同桌不知道该照顾哪边。
短暂地犹豫以后同桌还是把窗户打开了,然后自己站了起来:
“我挡着你。”
我的人生中有过许多次惊鸿一瞥,但抬头看他的那一眼,心里真的漾起了崇拜,我从未见过如此有绅士风度的男孩子,举止之间,皆是温暖。
学生时代的座位尤为神奇,让很多人相遇。
四
又是一个加课的夜晚,语文老师给我们安排了一篇阅读。
深谙语文老师脾气的我们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一个不注意就可能挨一顿臭骂。可老师又规定了必须每个人都要拿上去给她检查,我和同桌对视一眼,有苦难言。
不过很快我们便想到了一个妙招——你想第三题,我想第四题不就好了。我们相约一起共享答案,能降低很多风险。
排队拿给老师检查时我站在同桌的后面,惴惴不安。检查到同桌时,还是出事了,语文老师斜着瞪他一眼,高声道:
“这题我不是讲过的吗?拿下去重新写!”
我躲在后面惊魂未定,语文老师骂走同桌,又伸手打算接过我的练习册。
这时,退到一边的同桌突然折回来,打断了老师的动作,他把自己的练习册摁到桌上,指着第四题。
“老师,我第四题也不会。”
我瞬间懵了,老师却手疾眼快。她抄起练习册往同桌头上摔去,大骂道:“这题我也讲过!”
我仍没反应过来,混乱之间低着头跟着捡起练习册的同桌离开。
五
后来和朋友说起这幕时,她哈哈大笑:“你同桌好惨啊!”
我甚至懒得辩解。
那些不动声色的温柔,暗中保护了我好多次,多到连我都为自己的不友善羞愧不已。在那兵荒马乱的季节,那些细枝末节的关怀带给我好多温暖,那时我的天空夜色弥漫,他像一颗流星划破黑暗。
仍然记得在一个最平凡的午后,在课间短暂的十分钟里,在我低头整理书本时,同桌在我身边轻轻说了一句:“大姐,我发现和你做同桌,蛮好的诶。”
那一瞬,是任何言语都描写不出的青春。
六
后来天气转暖,六月过后我彻底告别了那两个拼在一起的桌子。
考完试那天同学们在班里面嬉戏打闹,奶油沾得到处都是,地上铺满气球碎片和打结的彩带。尽欢之后我有些伤感:再也回不去了。
我见到了那个曾经无比嫌弃的同桌,走廊上他和朋友与我擦肩而过,他抬头看我一眼,低下头憨憨地笑了。我们甚至没有打招呼,在别人眼中,我还是残暴的课代表,他还是那个受尽欺压的卑微同桌。
但那又何妨呢?最好的友谊是,你不用说我都懂。
我们最后没什么来往了,但我仍然记得这个流星一般的少年,记得沉默的温暖,记得那年和他共度的岁月。
陈奕迅在歌词里唱到:“来年陌生的是昨日最亲的某某,总好过那日我没有,没有见过某某。”
怀念那个夏天,桂花开满校园,跑道上是飞扬的少年,穿过我们最纯真的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