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慢》（淮左名都、竹西佳处）想必诸君都曾读过，其为姜夔青年时作，而今所读《暗香》则为其中年时作，然统观之，其词格如一，清空遥婉之韵庶几无伤，“意在言外，言在意中”，乃叹大家之慧笔，如烟如雾，牵连韵致，婉转多姿，曲折往复之间，往往深情；缥缈碎语之中，总见孤影，是其然也，二者皆吾之所慕，故小子不敢妄谈其词品之高下，且就《暗香》一词，浅谈吾爱之由，至于前者，亦可寻此理也，文后亦附之。
《暗香》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想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此词之神，乃在其“遥”，纵全篇莫不如是。梅之性为雪，何以见得？——“遥“见也，所谓”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王安石《梅花》），此真安石梅花词之妙释乎？
一
上阙开篇即言“旧时”、又说“月色”，盖“旧时”不可追，“月色”不可及，时空之“遥”，大笔点出。
“梅边吹笛”乃是声语，笛音渺茫，月相扑朔，声色交融，烘托“遥”之神韵，“谁家玉笛暗飞声”，由笛声起思忆，自然“唤起玉人”（不着痕迹），想到当年和她“攀摘”梅花之幽事，但思绪一转，顿觉人事苍凉，自己渐老，此乃岁月之遥情感之遥而不可得也。
因“遥”而生“忘”，此亦“遥”之余意，岂其言哉？词中人因见遥色、因闻遥音而勾起其遥思遥情，然此皆顺承，一脉通之，故特荡开一笔“但怪得”，用“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为“遥”之反衬，曲折之味愈显。
二
下阙“江国”者，已内蕴“鸿渺”，又以“寂寂”当时，其起兴似有《蒹葭》之色。由兴生叹，此处虽言“路遥”，实乃“心遥”所生，故而托之于具象，其后又有“夜雪初积”，更衬“遥”之清素寒寂，然此亦顺承，故复上阙曲笔，以“翠樽”、“红萼”鲜光衬“素”，又杂以旧时与佳人携手游西湖之意，层层渲染，处处烘托，参差经纬，笔法清妙之致而神韵不失，真是鬼斧神工之笔。
另有一遐思亦附之：遥者，情之渺也，可闻不可睹，可睹不可思，可思不可及，志郁于心而神发于远，故是一段真“苦情”也，此篇亦是乎？虽无一凄厉之语，然因情无所寄，颇添凄冷之境，“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张九龄《望月怀远》),岂其言哉？
附姜夔《扬州慢》：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