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推开窗,一股清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些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暖意。树枝仍是光秃秃的,天空是那种漫长冬季过后特有的、近乎透明的淡青色。一切似乎都还在沉睡,但我知道不是。有什么东西已经醒了,正从土壤深处,从每一根最细的枝梢的尖端,悄然钻出来。
我裹紧外套下楼。石板缝里,真的探出了几星茸茸的绿——不是夏天那种被雨水浸透的、酣畅的油绿,是一种怯生生的、淡得近乎鹅黄的绿意。它们那么小,小得像一声不敢惊动世界的、试探的叹息。我蹲下来看,便在这茸绿边上,发现了一小片去年残留的枯叶,焦褐,蜷曲,却依然固执地攀着叶脉的筋骨。新与旧,生与死,在这不足一掌宽的缝隙里,沉默地对望着。这就是春天来的方式了,我想。它从不宣告一场轰轰烈烈的革命,它只是一点、一点地,用最轻柔的指尖,将寒冬的旧袍子悄悄顶破。
正出神,一滴水珠落进脖颈,凉得我一激灵。抬起头,原来是从屋檐融化的冰凌上坠下的。它落下的地方,地上已有一小片深色的、湿润的痕。那痕迹的形状很不规则,边缘毛毛的,正以一种几乎难以觉察的速度,向周围干燥的水泥地面晕染、渗透开去。冬天的坚固与确定性,就是这样被一滴看似脆弱的水,无声地瓦解着。
远处公园里,有几个穿着鲜艳衣裳的孩子跑过,笑声像一串清脆的铃铛,被料峭的风送过来,又倏地散开。他们的活力,与这尚显寂寥的天地构成一种奇异的和谐。旁边一位晒太阳的老人,眯着眼,枯枝般的手放在膝上,脸上有一种被阳光熨帖后的、平和的静。我看着他们,心里那点因漫长寒冬而生的滞涩与孤峭,忽然也被那孩子的笑声、被这无言的阳光,晕染开了一道口子。初春就是这样,它让你在肌肤感到微寒的同时,血液深处却开始流淌一种温和的痒。
天色向晚,风里的暖意似乎又褪去一分,提醒着冬日余威尚存。可我知道,那茸绿、那水痕、那笑声,都已在我心底扎下了根。初春从不承诺立刻的绚烂,它只负责唤醒一种记忆——一种关于生长的、柔软的、充满可能性的记忆。这记忆本身,就是它能赠予我们的,最郑重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