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最抢手的是二十一世纪的纸质书。有个穿银色连体服的姑娘每天来，翻那本《小王子》的中文原版。书脊已经散了，我用3D打印的透明树脂重新装订过。她付完钱，忽然问：“地球上的人，真的曾经住在这么蓝的天空下面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穹顶外面的火星天空永远是灰粉色的，像兑了水的草莓奶昔。游客们爱看这个，但住久了，眼睛会怀念蓝色。
下午来了个老头，要卖一批书。打开箱子，全是哲学——康德、黑格尔、海德格尔。我问他从哪儿弄来的。他说是他祖父的，祖父是第一代火星移民，带了三百本书上飞船，落地时行李超重，扔掉了睡袋。
“留着这些干嘛？”我问。
“他说火星上什么都没有，但有这些书，就知道人为什么愿意离开地球，又为什么永远回不去。”
我把书收下了。标价的时候犯了难——这种东西，在火星上能卖给谁呢？
傍晚快打烊时，进来一个男孩，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火星出生的第三代的标志服。他在书架间转了很久，最后停在那箱哲学前面，抽出一本，翻了两页，皱起眉头。
“这是什么字？”
“中文。”
“你能教我念吗？”
我看着他。火星上出生的孩子，母语是通用语，中文早就成了选修课。我接过书，指着扉页上褪色的钢笔字迹：“这是我祖父的签名。”
“你祖父？”
“他是第一批移民。”
男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你见过地球吗？”
“没有。”
他点点头，把书买走了。
后来我听人说，那孩子回去之后，开始学中文。他妈妈说，他每天晚上抱着那本书睡觉，说里面有他闻过的味道。
其实我知道，那本书里什么味道都没有。火星上的空气是循环过滤的，所有气味都会被抽走。
但也许他想闻的，是另一种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