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站在教室门口,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帆布书包的带子。
黑板上“欢迎新同学”的粉笔字洇着水痕,像被雨水打湿的樱花花瓣。
她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听说她是从重点中学转过来的。”
第一节课是美术。老陈抱着一摞画纸推门进来时,小满正在课本上画窗台上的多肉。
肥厚的叶片被她勾出毛茸茸的质感,叶尖点着极淡的胭脂红。
“新来的同学,”老陈突然敲了敲讲台,“来,把你的名字写在黑板上。”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尖锐的声响。
林小满三个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满”的提手拖出过长的尾巴。
她听见后排传来压抑的笑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直到老陈分发画纸时特意多给她一盒丙烯颜料,钴蓝与赭石的金属光泽才让她略微好受些。
午休时,小满抱着画夹晃到操场角落的樱花树下。
花瓣簌簌落在画纸上,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的美术教室——那里有整面墙的石膏像,还有永远飘着松节油味道的窗台。
而现在,她的画夹里只有月考成绩单和母亲反复修改的转学申请。
“你画的是重瓣染井吉野吧?”头顶突然响起清亮的声音。
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正踮脚够树枝,校服领口露出细细的锁骨链,“不过樱花的阴影要用群青加一点点橄榄绿,纯灰调太闷了。”
女生叫许念念,是高二(3)班的宣传委员。那天下午,她硬是拉着小满去了顶楼的画室。
生锈的铁门推开时,阳光正斜斜切过积灰的画架,墙上贴着歪歪扭扭的运动会海报,角落堆着半人高的泡沫雕塑。“这是我们的秘密基地,”
念念踩着吱呀作响的木地板转圈,“老陈说等艺术节拿了奖,就给我们换新的油彩。”
从此每天放学后,小满都会跟着念念钻进画室。
念念画夸张的卡通人物,把教导主任的地中海画成顶着西瓜皮的滑稽形象;小满则对着窗外的香樟树发呆,笔尖在画布上洇出深浅不一的绿。
有次念念突然凑过来,指尖蘸着镉红在她画的树影里点了只跳跃的松鼠:“画画不是做标本,要让看的人能听见声音。”
艺术节前一周,小满在画布上涂了整整十层钴蓝。
她想画暴雨前的操场,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跑道上有个模糊的人影在奔跑。
那是她第一次梦见父亲的场景,在重点中学的晚自习上,她突然接到医院的电话,白大褂在走廊投下晃动的影子,消毒水的气味漫进每个毛孔。
“你这里的笔触像在打架。
念念叼着画笔评价,忽然伸手握住小满的手腕,带着她的笔在画布上扫出狂乱的赭石色,“难过的时候要用力画,像这样——”
温热的掌心贴在她手背上,小满忽然想起母亲在转学那天说的话:“换个环境,也许你能好起来。”
开展那天,小满的画前围了不少人。
画布右下角用金粉写着很小的一行字:《雨季未拆的信》。
画里的人影终于清晰起来,是个抱着画夹在雨中奔跑的女孩,书包带子上挂着的银杏叶书签被雨水打湿,透出叶脉的纹路——那是父亲去年秋天给她做的。
“原来你也喜欢收集树叶。”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陈举着保温杯,镜片上蒙着水汽,“你父亲当年在附中读书时,总把梧桐叶夹在素描本里。”
见小满猛地转身,他从口袋里掏出张泛黄的速写,画的是二十年前的教学楼,角落歪歪扭扭画着片带锯齿边的叶子。
暮色漫进画室时,念念正在给获奖证书贴星星贴纸。
小满忽然翻开自己的素描本,翻到夹着樱花花瓣的那页,画着两个女孩在顶楼的影子,其中一个举着调色盘,另一个的指尖沾着未干的镉红。
远处传来放学的铃声,有人在走廊里哼起跑调的流行歌,风掀起窗台上的画纸,露出底下不知谁写的一行字:春天适合把心事调进颜料里。
收拾画具时,小满发现念念在她的调色盘上贴了张便利贴,画着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写着:“下次教你画会发光的星星,用钛白加一点点钴蓝哦。”
她摸着调色盘上凝固的颜料颗粒,突然觉得那些曾经突兀的色块,此刻都像落在画布上的星光,正在暮色中微微发烫。
走出教学楼时,晚自习的灯光已经亮起
小满望着远处操场的剪影,忽然想起父亲说过,每幅画都是未完成的故事,就像人生总在等待下一种颜色。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银杏书签,转身朝画室跑去,那里有个人正举着沾满颜料的调色盘,在夕阳里朝她拼命挥手,像在挥舞着整个春天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