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表舅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
他手艺好,人又实在,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找他修车。农用车、摩托车、三轮车,到他手里,没有修不好的。生意越做越红火,后来铺子扩了一间,雇了两个徒弟。
表舅这人有个毛病:心太实,嘴没把门的。
谁来修车,他都跟人家唠。唠着唠着,就把自家的事全抖落出去了。闺女在哪儿上学,儿子在哪儿打工,家里攒了多少钱,全往外说。我妈劝过他好几回:“哥,你少说两句,有些话不该往外掏。”
表舅不听,还说:“都是老熟人,有啥不能说的?”
那年秋天,表舅的闺女考上大学了,要交一万八的学费。
表舅把钱从银行取出来,装在个信封里,放在修车铺的抽屉里,准备第二天去交。那天下午,有个熟人来修车,是个跑运输的,在他这儿修过好几回车。表舅跟他唠,唠着唠着,又说起闺女上学的事,说钱都准备好了,明天就去交。
那人笑笑,说:“好事儿啊,闺女有出息。”
晚上收工,表舅打开抽屉,信封没了。
他报了警,警察来查了半天,没啥线索。后来问了半天,问出那天下午都有谁来过。警察说,你往后注意点,有些话不该跟外人说。
表舅气得几天吃不下饭,一万八,修多少车才能挣回来?
后来钱没追回来,表舅自己扛下了。闺女上学的钱,是找我爸借的。
过了两年,又出了一档子事。
表舅的儿子到了娶媳妇的年纪,有人给介绍了个对象。姑娘家是本镇的,条件不错,爹是开超市的。两家见了面,都挺满意,准备定亲。
定亲那天,表舅多喝了几杯,话又多了。跟亲家唠着唠着,把自家那点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全抖落出来了。说他当年跟人合伙做生意,被人坑过,欠过债;说他儿子小时候淘气,差点进过派出所;说他闺女上学那年的钱,还是借的。
亲家听着,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了。
定亲的事,后来黄了。
介绍人来传话说,人家嫌你家事太多,怕闺女过去受委屈。
表舅这回真伤了心。一个人坐在修车铺里,抽了一宿的烟。
第二天,他去找我妈,进门就掉眼泪。
我妈说:“我早跟你说过,有些话不该往外说。你偏不听。”
表舅抹着泪说:“我寻思着,都是实在亲戚,有啥不能说的?”
我妈说:“实在亲戚?那是你亲家吗?那是刚认识的人。你把心掏给人家,人家当抹布使。”
表舅没吭声。
后来表舅变了。
修车铺还是那个修车铺,手艺还是那么好。谁来修车,他还是笑眯眯的,该唠唠,该说说。但再也没人能从他那听到家里的事了。
有人问他闺女在哪儿上班,他说还行,凑合。有人问他儿子结婚没,他说快了快了。有人问他这些年挣了多少,他说够花,饿不着。
有一回我去他铺子里,坐了会儿。他正趴在地上修一辆三轮车,满手是油。我问他:“舅,现在不说家里事了?”
他抬起头,嘿嘿笑了两声,又低下去了。
旁边他那个老徒弟,跟了我舅七八年了,替他说了一句:
“你舅现在学精了。除了修车,啥也不往外掏。”
那天晚上我在他家吃饭,喝了两杯。酒喝到一半,他忽然说了一句:
“我以前以为,对人家好,就是把心掏出来。后来才知道,你把心掏出来,人家不一定要。要了也不一定搁好地方搁着。弄不好,还踩两脚。”
他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
“现在我想明白了。交情这东西,跟修车一样,得一点点来。上来就把发动机拆了,装不回去。”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年他坐在修车铺里抽了一宿烟的样子。
那会儿他不懂。
现在懂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那堆旧轮胎上,一圈一圈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