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云游神州05·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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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滨散文||云游神州05·四川

天府之国。四川是一个盆。

这话说得地理书上都这么写,但你要真站在盆底往四周看,才明白什么叫盆——四面全是山,远远的,青灰色的,像一圈老城墙,把这片土地围得严严实实。盆底是平的,平得让人安心,平得让庄稼长得好,平得让城里人忘了山的存在。

成都人就活在这个盆底上。

我第一次到成都,是下午三四点钟。找好住处,出门闲逛,走到一条巷子,巷口一棵老榕树,树下摆着七八张竹椅,椅子上坐着人。有的在喝茶,有的在摆龙门阵,有的半躺着打瞌睡,手边的盖碗茶还冒着热气。一个老头儿见我站着看,拍了拍身边的空椅子:“坐嘛。”

我坐下来,他给我倒了一碗茶。茶是花茶,普通的,但水好,入口绵软。老头儿问我从哪里来,我说陕西。他说陕西好,有兵马俑。然后就不说话了,眯着眼,看巷子里的行人。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开口:“成都是个来了就不想走的地方。”这话我听过无数遍,从他那张被太阳晒得黑红的脸上说出来,忽然有了重量。

都江堰在成都西北五十公里处,岷江从山里冲出来,到这里被李冰父子拦住。他们不是筑坝,是分水——把一条江劈成两条,一条走外江,一条走内江。内江进成都平原,灌溉;外江继续往下流,走它的路。鱼嘴分水,飞沙堰溢洪,宝瓶口进水,三样东西,两千多年了,还在用。

我在都江堰的堤上站了很久。水从山里冲下来,浑黄,凶猛,像一群发了疯的野马。到了鱼嘴,被劈成两半,一半安静了,拐进内江,慢悠悠地往平原上走;另一半还在闹,顺着外江往下冲。李冰没有跟水硬来,他让水自己选——你愿意灌溉,就进来;愿意赶路,就继续走。水服了,服了两千多年。

旁边一个当地人跟我说:“李冰父子不是神,是懂水的。”这话说得好。懂,比怕管用,比堵管用。治水如此,治人也如此。

九寨沟不在盆底,在盆沿上,川西北的高山里。

沟里有水,水的颜色是蓝的,绿蓝,蓝绿,蓝到发紫,绿到发青。当地人管这些湖叫“海子”,小海,大海,五花海,熊猫海。水是从雪山上下来的,冷,清,不含一点杂质。水底有倒下的树,泡了几十年,不烂,钙化了,变成石头一样的白。树上有钙华,一层一层裹着,像穿了一件白袍子。

秋天去最好。山上的叶子红了,黄了,橙了,跟水的蓝撞在一起,撞得满沟都是颜色。瀑布也不小,诺日朗瀑布宽三百多米,水从钙华滩上漫下来,不是一泻千里,是一层一层地流,像新娘的头纱,白得发亮。

沟里有九个寨子,藏族人住的,所以叫九寨沟。寨子里的经幡在风里飘,白塔在太阳下发亮,牦牛在坡上吃草。一个藏族老阿妈在转经筒,转了一圈又一圈,嘴里念着六字真言。我问她念了多少遍,她摇摇头,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念就是了,念到心里干净为止。

黄龙在九寨沟南边,也是水,但不是海子,是钙华滩。

水从山顶流下来,钙华沉淀,一层一层堆成池子。池子一个连一个,大的像澡盆,小的像脸盆,高低错落,从山顶一直铺到山脚。池里的水是蓝的,池壁是黄的,远远看去,像一条黄龙躺在山谷里,身上的鳞片在发光。

爬到山顶是五彩池,最大,最好看。池子里的水不是一种颜色,是五六种——浅蓝、深蓝、绿、黄、白,分得清清楚楚,像调色盘。一个游客惊呼:“这是瑶池吧?”旁边的导游笑笑:“瑶池在天上,这个在地上,但差不多。”这话接了地气,又不失体面。

三星堆在广汉,离成都六十公里。那里挖出来的东西,跟中原的不一样。

青铜面具眼睛往外突,像两根圆筒,耳朵比脸还大,嘴角往上翘,似笑非笑。青铜神树三米多高,树枝上站着鸟,挂着果子,树根盘着龙。金杖上刻着鱼、鸟、人头,图案细得像头发丝。这些东西没有文字,没有记载,不知道是谁做的,不知道做什么用,不知道后来去了哪里。

我在三星堆博物馆里转了一下午,看那些青铜面具,越看越觉得他们在看我。那些突出来的眼睛,不是在看你,是在看你后面,看你看不到的地方。面具的嘴角始终翘着,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大概是见过大世面之后的那种平静。

考古学家说三星堆是古蜀国的祭祀坑,是三千年前的。三千年前,当中原正在搞礼乐制度、分封诸侯的时候,这里的人正在跟神说话。他们不说人话,说神话;不写历史,铸青铜。他们信什么,怕什么,求什么,都刻在青铜上,熔在黄金里。三千年的土埋不掉这些,挖出来,还是活的。

金沙在成都市区,是三星堆的后人。那里出土的太阳神鸟金箔最漂亮,四只鸟围着太阳飞,图案简单又复杂,像一幅剪纸,又像一页天书。后来这个图案成了中国文化遗产的标志,印在所有文物单位的牌子上。每次看到那个标志,我都想起金沙,想起成都,想起盆地里那些埋了几千年的秘密。

川菜是另一种语言。

麻婆豆腐的麻来自花椒,辣来自辣椒,两种味道在嘴里打架,打得你满头大汗,还停不下筷子。回锅肉是煮了再炒,肥而不腻,肉片在锅里卷成灯盏窝,豆瓣酱是郫县的,红油是现炼的,蒜苗是新鲜的,三样东西一碰,香味能飘半条街。宫保鸡丁是糊辣荔枝味,酸甜里带着一点焦香,鸡丁嫩,花生脆,葱段白,红油亮,颜色好看,味道复杂。

火锅是川菜的集会。牛油锅底红彤彤的,辣椒和花椒在汤里翻滚,热气往上冒,辣味往鼻子里钻。毛肚七上八下,鸭肠烫十秒,黄喉煮两分钟,牛肉片涮到变色就捞。蘸碟是香油加蒜泥,解辣,增香。一桌人围着锅,筷子在锅里捞,话在桌上飞,辣了喝一口冰粉,渴了喝一口唯怡豆奶,吃得满头大汗,笑得东倒西歪。

在成都吃火锅,旁边一桌是重庆人,听他们说话像吵架,其实在聊天。一个说:“你们成都火锅不行,不够辣。”另一个说:“辣什么辣,辣是痛觉,不是味觉。”两桌人都笑了。辣是不是味觉,不重要;吃得高兴,重要。

川剧的变脸是绝活。一张脸,抹一下,红了;甩一下,绿了;吹一下,黑了。变到最后,露出真脸,是个白面书生,或者是个花脸武生。变脸的时候,锣鼓敲得急,唢呐吹得响,演员在台上转圈,袖子一甩,脸就变了。观众不知道机关在哪里,也不需要知道。知道是假的,但好看。

吐火更绝。演员喝一口油,点着了,一吐,一条火龙从嘴里喷出来,一米多长,观众席上一片惊呼。火灭了,演员没事人一样,继续唱。

我在成都悦来茶馆看过一次川剧,台上演的是《白蛇传》,小青在台上翻跟头,白娘子在唱,许仙在旁边傻站着。台下的观众一边喝茶一边看,看到精彩处叫一声好,看到无聊处低头刷手机。川剧就是这样,不端着,不绷着,你认真看也行,随便看也行,它不挑观众。

成都的茶馆不只是喝茶的地方,是成都人的客厅。

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一百多年了。竹椅,方桌,盖碗茶,热的湿毛巾。早上一开门就有人来,占个位子,泡一碗茶,坐到天黑。有人下棋,象棋,围棋,还有长牌,四四方方的,上面画着水浒人物。有人掏耳朵,师傅拿着十几样工具,在耳朵里又掏又转,客人眯着眼,一脸享受。有人算命,瞎子,穿长衫,面前摆一张八卦图,说几句云里雾里的话,收十块钱。

我在鹤鸣坐了一个下午,旁边是个退休教师,姓李,教了一辈子物理。他说他每天来,风雨无阻。我问为什么。他说:“家里太安静了,一个人,说话的人都没有。到这里,有人气。”他指了指周围:“你看这些人,喝茶的,聊天的,打牌的,睡觉的,活的。我也跟着活了。”

临走的时候,老李给我算了一卦,不是用八卦,是用物理学。他说:“熵增定律知道吧?所有系统都从有序走向无序。但成都例外,成都从无序走向有序——乱糟糟的,偏偏让人舒服。”说完笑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眯着眼,看天上的云。

四川是盆,但盆里装的不是水,是日子。都江堰的水流了两千年,九寨沟的蓝了了几万年,三星堆的面具看了三千年的天,川菜的麻辣烫了几百年的锅,茶馆的盖碗泡了一百年的茶。这些东西混在一起,搅成一锅汤,汤里什么都有,什么都不争,各自安安静静地待着,待成了一锅好汤。

离开成都那天,我在火车站的候车厅里,看见一个男人在泡方便面。他撕开调料包,把油包、粉包、菜包都倒进去,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往面里倒了半杯水。水是热的,有茶味。他说,方便面没味道,加点茶水,好一些。

我笑了。这就是四川人,走到哪里,都带着自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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