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受小说和影视剧的影响,觉得独自去看牙医是件很浪的事,你躺在床上,头顶上灯光一打,你就成了不能动弹的鱼肉,医生戴着口罩漏出一双眼睛覆盖在你头顶,他叫你张开嘴巴,你听话一张,“啊”。他看着你的牙齿,细细研究那些小小的坚硬的东西。认真的视线,仿佛通过口腔穿过肠道直溜进五脏六腑里去。
这种病和胃病等其他病又不一样,你不需要扯掉一点点衣服,却感觉整个人比脱掉衣股都要透明。
有很每人坐着在等,有正值妙龄的女孩子,头发花白的中老年人,噜懂无知的小孩。这些看上去正常的没有任何毛病的人,原来大街上熙熙攘的人群中,这里那里,有那么多的残缺不堪。原来每个人都会生病。
引我进去的是一个女医生,戴着淡蓝色的口罩,我只能看见她一双轮廓深邃的眼睛,闪着暗淡的光。不知我是她今天的第几个病人,我在长椅上躺下,医生招呼一个小护士给我拿来一面镜子,我张大嘴巴,从镜子里看见自己那些开始坏掉的牙齿,医生用一根铁具轮流指着一颗颗牙齿,告诉我哪一颗需要拔掉,哪一颗需要填补,以皮拔牙要多少钱,填补要多少钱。
熟练严肃地,在我嘴里谈一场交易。想想觉得好笑。那几题牙齿突然价值连城起来。
第一步需要在嘴里打麻药。听到要打麻药一颗心就慌张起来,以为是大手术。我躺在床上,一种无力的感觉渐渐廷全身,不停问洗牙痛不痛,拔牙痛不痛…医生冷静地告诉我不痛,然后拿起一根细长的针管,用力戳进我的牙床,我突然受痛,哼声不止。打完后又问她,打麻药痛还是补牙痛,直等她说打麻药要痛些才放心下来。
后来在长达两个小时的时间里我始终是任人鱼肉的状态,嘴巴洞张着,看着医生的手不停变换工具在我嘴里近进进出出。从不知道我的嘴巴可以这样一种极致的方式张开这么久,还可以不觉得累。
在我嘴里还塞了一根管子,冒泡不止,发出像水被煮开的声音,不一会儿我就需要起身旁边的水池里吐口水,哇一声,吐出来的全是血。
我重新躺下来,从客地看着墙壁上贴的广告,上面一排光鲜亮丽的牙齿,旁边写着“快治人口”。
比时此刻,我忽然感到,世界上最值得羡慕的人,是那种一说话,就有意无意漏出一副发光的牙齿的人,我感到一种绝望的羡慕。
躺了快一个多小时,以为终于快要结束时,医生说,那颗智齿还没有拔。
女医生已经在我嘴里对着那根智齿折磨了许久还是一点也不见松懈。也许是麻药开始散了,我一边忍受着痛,一边提心吊胆,害怕她用来撬齿的那根铁具一个不小心失手戳进我的肉里。
又是周旋许久,只见她无奈地望牙兴叹,“这智齿怎忒得牢国?”
“掌锤子来”。她大手一举。好个架势。
紧接着用一颗大钉子顶着我牙齿,护士过来,举着锤子,一下下朝看它挥下去。金属碰撞出的声音又冷又硬,响在大脑里,每凿一下感觉脑袋都在裂开一条细缝。我闭着眼睛又觉得好笑,她们倾尽力气的样子像在我嘴里开山凿石。
可是我已经疼得笑不出来了。
白白折磨我好一会儿,仍无计可施,她叫来一个刚送走病人的男医生帮忙,虽然戴着口罩,仍然可以从他干净鲜活的眼睛看出他的帅气。
这样的男医生,倒是复合浪漫的条件。只是我现在被痛拉至满目苍夷的现实,完全忘了浪漫这件事。女医生安慰我说“放心,他是拔牙能手,一下就能给你拔好”。我一听,眼泪一下子淌下来“。那就是不会温柔。男医生一听,倒笑了,“担心男医生不温柔啊,放心,一下就好了”。温柔的语气像在哄孩子。于是我真的就觉得自己像一个弱无助的孩子,越发地泪流不止。
男医生像是有自己专门拔牙的工具,我只感觉牙齿被什么东西牢牢地医住,他试性地轻轻一拉,我疼地整个身体不由自主往上仰,然后问我“能不能忍”。我绷紧神经点点头。突然感觉他的手一用力,一阵钻心的疼痛猝不及防钻进全身,那颗不知道伴了我多少年的智齿就这样离开了身体。
好像不论是什么东西,它们离开你生命的那一瞬间,都会让你痛不欲生。
付了账后,我嘴里含着止血的棉花虚弱地走出医院门。大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我的狼狼狈不堪。风一吹,我感觉自己好像变得很新,新得像一架刚洗好的冒着冷气的冰箱。。
开始发现自己牙齿有问题时,没有过多的去理会它,买点止痛药止了疼就忘了,不去看不去想,假装自己天下太平。后来实在怕它危机到旁边的牙齿,才不得不走进医院的门,才下定决心放弃。
那些已经不可以继续工作的牙齿。
那些人生中已经暗暗溃烂的东西,只等你痛下决心放弃,真的,一切都会死而复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