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穗穗这辈子最讨厌的东西,排名第一是开不完的策划会,排名第二是春天的柳絮,排名第三,是那个总在小区花园里对植物说话的怪邻居。
现在是凌晨两点零七分,她刚结束和甲方的第十八轮拉扯,踩着一地斑驳的月影回家。眼睛干涩,脑子发木,她摸出钥匙,对着锁孔捅了三次才对准。
就在这时,她又听见那个声音了。
“……该醒了,别贪睡了。”
温和的男声,在寂静的凌晨里,清晰得像落在玉盘上的水珠。
林穗穗动作一顿,钥匙停在锁孔里。她不用看就知道,又是那个住一楼的怪人——那个总穿着浅色亚麻衣裳,头发软软搭在额前,长得过分好看,却天天对着花草树木念念有词的年轻男人。
她偷偷给他取了个外号:植物语者。或者,更直白点,花痴。
此刻,这位“花痴”正蹲在楼下的那株老梅树下。寒冬已过,梅花早谢尽了,光秃秃的枝桠在路灯下伸展着沉默的影子。他却仰着头,指尖虚虚拂过最低的那根枝桠,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再等五天,东南风就来了。我知道你等得着急,但总要按着时令来,对不对?”
林穗穗翻了个白眼,决定眼不见为净。她咔哒打开门,只想把自己扔进沙发。
“啪。”
很轻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她脚边。
她低头,借着楼道昏暗的光,看见一颗深褐色、拇指盖大小的种子,外壳光滑,隐隐有木质的纹理。她鬼使神差地弯腰捡了起来,触手温润,不像死物,倒像有极微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贴着她的掌心。
“啊,找到了。”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穗穗吓了一跳,转过身,把种子攥在手心背到身后。那个怪邻居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开外,静静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他身后打来,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暖边,但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那是我的。”他说,声音里没什么被冒犯的恼意,倒有几分……好奇?
“掉在我家门口,就是我的。”林穗穗下意识地回嘴,加班积累的烦躁和不耐烦让她语气很冲,“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招花惹草,扰民知道吗?”
他往前走了半步,踏入楼道口更亮些的光晕里。林穗穗这才看清他的脸。之前只是远观,知道皮相不差,此刻近距离对上,心头还是莫名一跳。不是那种有侵略性的英俊,是干净的,温和的,像被山泉洗过的玉石。尤其那双眼睛,是罕见的、清透的浅褐色,映着一点光,让人想起秋天阳光下的琥珀,或者……新抽的嫩芽尖上那点最通透的绿意。
“招花惹草?”他重复这四个字,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算是吧。不过,它确实是你的了。”
“嗯?”林穗穗没明白。
“它选择掉在你面前,被你捡起,就是与你有缘。”他目光落在她紧攥的手上,那眼神很奇怪,不像看人,倒像在看一株刚刚破土、姿态新奇的幼苗,“我叫时青。你呢?”
“……林穗穗。”她有点懵,下意识回答了。
“穗穗。好名字,是谷穗的穗?”时青点点头,目光又飘向窗外沉寂的夜色,仿佛在倾听什么,“惊蛰快到了。你捡到它的时机,刚刚好。”
说完,他竟不再纠缠种子,只对她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回那片光影交织的夜色里,重新在老梅树下站定,仰头,继续他无声的交流。
林穗穗站在门口,掌心里那颗种子隐隐发烫。她低头摊开手,种子安静地躺在掌心,深褐色的外壳在灯光下,似乎流转过一抹极淡的、生机勃勃的绿意。
她猛地握紧,逃也似地进了屋,砰地关上门。
神经病。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把种子随手扔在玄关的鞋柜上。
那颗种子滚了两圈,停在柜子边缘,稳稳地,像一颗沉默的眼睛。
接下来几天,林穗穗忙得脚不沾地。惊蛰节气临近,她负责的“春醒”系列新媒体策划进入最后冲刺,方案、文案、设计图、投放排期……无数细节像春天的藤蔓缠上来。她几乎每天都是深夜回家,天不亮又出门,像个被上紧发条的玩偶。
偶尔在凌晨的电梯里,或是晨光熹微的楼道口,她会撞见时青。他好像没有固定工作,总在那些不寻常的时辰出现,有时是给那丛枯了一冬的蔷薇松松土,有时是拿着个小小的喷壶,给墙角背阴处的青苔洒水。动作总是慢悠悠的,与这座快节奏的城市格格不入。
他们没再说话。只是每次遇见,时青都会对她点点头,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她——或者,扫过她随身挎着的包。林穗穗后来把那种子塞进了背包侧面的小口袋,再没拿出来看过。
直到惊蛰前夜。
又是加班到凌晨。林穗穗拖着灌铅般的腿回家,脑子里还嗡嗡响着甲方的修改意见。打开门,按亮灯,她踢掉高跟鞋,把自己砸进沙发。
累,但睡不着。心里莫名烦躁,像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拱得她不得安生。她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玄关,忽然顿住。
鞋柜上,那颗被她遗忘的种子,不见了。
她皱皱眉,没太在意,可能滚到哪里去了吧。她起身想去倒杯水,走过客厅的小茶几时,脚下踢到了什么圆溜溜的东西。
低头一看,正是那颗深褐色的种子。它不知怎么从鞋柜跑到了客厅中央。
林穗穗弯腰捡起,入手依然温润,但那种微弱的、心跳般的搏动感,似乎比之前明显了一点点。是错觉吗?
她捏着种子,走到阳台上。早春的夜风还带着料峭寒意,扑面而来,让她清醒了些。她租的房子在老小区,阳台不大,堆着些杂物,还有一个闲置已久的旧花盆,里面是干硬板结的土,之前养的多肉早就仙去了。
鬼使神差地,她找来小铲子,松了松花盆里的土,然后,将那颗种子放了进去,轻轻掩上。
“喏,给你找个地方待着。”她对着空无一物的泥土说,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真是加班加傻了。
回屋洗漱,躺下。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她仿佛听到极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土里轻轻伸展,渴望着破壳而出。
一定是幻听。她翻个身,沉入疲惫的睡眠。
惊蛰这天,雷没有来。
天气预报说是多云转阴,但一整天都闷闷的,天空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沉沉地压着。没有春雷惊破冬眠,没有细雨润湿泥土。只有一种粘稠的、凝滞的安静,笼罩着城市。
林穗穗的公司里却“热闹”得反常。
“穗穗!你看!”同事小雅举着手机冲过来,屏幕几乎要怼到她脸上。
是本市一个知名的植物爱好者论坛,首页飘着好几个加粗飘红的帖子:
【惊蛰异象!我家养了五年的铁树一夜之间枯死了!】
【求助!阳台所有多肉同时化水,怎么回事?】
【坐标城西公园,所有玉兰树的花苞全部发黑脱落!有图有真相!】
帖子下面跟了无数回复,范围从城东到城西,从家养盆栽到公园绿化,似乎所有植物都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停滞或衰败。更有人说,今早去郊外踏青,发现整片山林的草木都蔫蔫的,了无生气。
“是不是污染啊?还是气候异常?”小雅忧心忡忡。
林穗穗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想起那颗被她埋进旧花盆的种子,还有时青那句“惊蛰快到了”。
下班回家,她破天荒地没有加班,几乎是冲回去的。电梯门一开,她就闻到一股淡淡的、类似枝叶腐败的气息。楼道里那盆物业养的绿萝,叶子边缘已经卷曲发黄。
她快步走到自家门前,掏出钥匙,手却有点抖。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没有想象中一片狼藉的景象。屋里一切如常。
但那种凝滞的、沉闷的感觉更重了。空气仿佛不再流动,带着一种陈腐的、万物衰朽前的气息。
她冲到阳台。
旧花盆里,泥土依旧,毫无动静。那颗种子,安静得像从未存在过。
但花盆旁边,那盆从公司带回来、一直半死不活的吊兰,仅存的几片绿色叶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边缘开始卷曲、焦枯。
林穗穗伸手碰了碰,叶子脆得像纸,一碰就碎了。
她猛地后退一步,背脊发凉。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急促,却不刺耳,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
林穗穗走到门后,从猫眼往外看。
时青站在门外。依旧是一身浅色的亚麻衣裳,但脸色是前所未有的苍白,连那双总是清透的浅褐色眼眸,此刻也黯淡了许多,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他微微蹙着眉,像是在忍受某种不适。
“林小姐,”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些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请开门。我们需要谈谈,关于那颗种子,还有这个没有雷声的惊蛰。”
林穗穗的手按在门把上,冰凉。她看着猫眼里那双失去了些许光泽、却依旧专注看着这边的眼睛,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
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从她捡起那颗种子的那一刻,或者说,从她遇到这个对着植物说话的怪邻居开始,她平凡普通、被KPI填满的世界,就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而此刻,缝隙之外的风,正呼啸着灌进来。
她拧开了门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