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首次用“先生”称呼老师的,始见于《曲礼》:“从于先生,不越礼而与人言。”唤一声“先生”,总会因厚重的文化积淀生发慎重与虔诚。那“大先生”呢?就不仅要学高为师,且须身正为范了。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言,大先生就是要做学生为学、为事、为人的示范。
我有幸认识一位大先生。她的身份不大,一名贫困县的高中老师。扎根最基层,把青春和热忱献给了教育事业,却依然过着清贫的生活。一身粉末,两袖清风,就是她的真实写照。
清贫二字,听起来高雅脱俗。但于物质匮乏的贫困县而言,清贫和无能是划等号的。耳濡目染下,正处于高中阶段的我们更是心高气傲,总在心里不大敬佩收入甚微的老师群体。张老师就是在这样的校园舆论下被迫登场了。
“学校在放养我们班啊,刚开始塞个孕妇当班主任,现在直接拉个没带过高考的来凑合。”小刘阴阳怪气,冷冷地说着。
“我还听说张老师独自带了一个不会走路的女儿在身边,现在来当我们班主任,这种安排引人遐想啊!”小邓不甘落后,向行政办公楼恶狠狠瞟了一眼。
“反正老师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他们自己又穷又忙,难以指望,还不如好好靠自己。”和事佬小叶重重叹了一口气,三言两语说得大家意兴阑珊,结束了这一场怨怼。
好长一段时间,大家对张老师的成见犹如铜墙铁壁不可攻破,哪怕张老师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辛勤工作,哪怕张老师的疲惫沧桑爬满了整张面容,哪怕张老师对神情淡漠的我们总是热情洋溢,我们也是置若罔闻,无动于衷。直到那一次她剪断了如瀑布般的长发,甩着一头男生发型迈向讲台,笑容依旧明亮清澈。
坐在台下的我们统统定住了,瞪大了眼睛,脑中一片空白。这得从我们变态的校规说起,男生头发必须寸头,女生头发必须短发,每月由班主任检查一次,违者强制执行。少男少女爱美啊,号称“头可断、血可流,发型不能乱”,因此胆小者背地大声咒骂,更有甚者暗自垂泪,胆大者千方百计藏头发,甚至不惜高价买假发以蒙混过关。那时,我们与张老师的关系,好比针尖对麦芒。
一向追求逻辑自洽的我们,只能勉为其难将张老师剪短发的做法评价为:与学生站在一起,不惜牺牲个人利益,好一个患难与共的战友。我们就这样随着张老师飘逸的短发慢慢放下成见,开始发现张老师一直都是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
盛夏的黄昏于高三的学子而言绝无浪漫,蝉鸣格外聒噪,窗外枝桠疯长,滴滴汗珠顺着紧皱的眉头浸湿衣衫,烦闷充斥着每一个细胞。对于文科班的学社个而言数学总是艰深,别说花一场黄昏的时间略知一二,哪怕钻研至皓月当空也极有可能颗粒无收。
我们像泄了气的皮球,怨声载道。张老师徐徐抬头,说起自己当年的求学经历:自己没有天赋异禀,甚至说不上聪明。周边的老师、父母、同学只看得到自己鲜红刺目的低分,重复千年不变的定律——女孩子就是学不好理科。自己不认输,总相信事在人为。于是不分昼夜一头扎进数学的世界里,时间长了,也真见识到了数学的可爱之处。
话音未落,张老师早就眯起月牙般的眼,温柔而坚定地说:“不是因为看见才相信,而是因为相信才看见。”随即顺手拉把凳子坐下,眼不离习题,手不离笔,耐心细致地讲解,哪怕需要讲一遍又一遍,哪怕一个又一个学生提问,哪怕汗水湿了衣衫,哪怕黄昏拉长了身影,直至夜幕降临。
幸得张老师的循循善诱、辛勤辅导,我们班的数学成绩见长。更令人欣喜的是,如张老师所言,时间长了真的能感受到学习数学的乐趣,原来那种通过抽象思维解开难题的兴奋,是学习其他学科无法比拟的!原来,文科班的女生也真的可以学好数学。打破定式思维,相信相信的力量,是张老师身体力行传递给我们的精神力量。
再见张老师,是高考后的那一年春节同学聚会。同学聚会怎能少得了张老师,一朝沐杏雨,终生念师恩。那天,张老师一身朴素,笑容依旧清澈明亮,不住地嘘寒问暖,对我们的殷殷期盼只增不减。临走之际,张老师略显局促从身后拿出一沓红包,微微低头轻声说:“红包不大。”我们又一次愣住了,还从没有老师为我们派发过红包,正如从未有老师为了我们剪断瀑布般的长发。还是张老师热情洋溢的声音打破了僵局——“但心意很大,这是老师对你们的祝福。”我们一时语塞,不知道收还是不收,最终敌不过张老师的盛情,都双手接住了张老师给予的真诚祝福,只能一遍又一遍说着感谢的话。
感谢的话分量始终是轻的,张老师对我们的恩情是不可斗量的。因为我们深知张老师的家庭情况,微薄的薪资,沉重的家庭负担,平日里的朴素节俭都是我们看在眼里的。那现在该如何解释她的所作所为呢?清贫和无能难道不是划等号的吗?
目送张老师远去的背影,我陷入了沉思。原来这世间有比金钱更能体现人生价值的事物,于张老师而言,是一颗金灿灿的教育丹心,她播撒知识的种子,传递信念的火炬,守候学子的成长。大学毕业之后,我成为了一名人民教师,依旧
一身粉末,两袖清风,唯愿能把张老师的教育丹心薪火相传,做学生为学、为事、为人的示范。
后来,听说张老师更换工作单位了,非常遗憾自此断了联系。我心中的大先生呵,欲求贤才栋梁,半世东奔西忙,今又远航,路遥山高水长,恩师之风,百世流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