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车
佐左木俊郎(1900--1933)明治33年生于宫城县。担任《文学时代》(新潮社)的编辑,侦探小说作家,农民文学作家。于昭和八年去世。
一
那条线一直延伸到山脉的尽头。并没有急于贯通山脉。
山脚下温泉旅馆林立的小镇笼罩着白烟。车站在城郊的原野上。机库从那里稍微靠近山脚。从铁路运营的角度来看,把始发站设为温泉镇的终点站是最好的政策。
牵引末班列车来的火车头在那里留宿。然后拉着第二天早晨的第一趟列车回去了。
末班列车的机车上,一般都坐着年轻的司机。同样的面孔每隔五天就会出现一次。那是年轻的单身机械师们的希望。因为出差费正好可以支持在温泉小镇上玩一晚。
二
吉田是末班列车组的年轻司机。
而吉田几乎不带出差费去温泉街的红灯区。他出差费的大半都用来买新书了。
“吉田!你这家伙,都一把年纪了,还真能忍耐啊!活塞有故障吗?”
同行的机械师们曾这样说过。
“别说傻话了!哪有什么故障。我只是不像你们那样,老是往里灌蒸汽罢了。”
吉田歪着嘴,微微一笑,这样说道。
“所以啊,偶尔也要放点没用的蒸汽,让活塞轮运转一下,作为人,火车头不是没有意义吗?”
“首先,我不喜欢只开火车头。何况,我只是想开动活塞,不愿意特意跑到那种地方去。”
总而言之,吉田不愿意把女性当作单纯的快乐对象来对待。不得不考虑其中的某种相互关系。
三
机关库里有一条比较平坦的路通向瀑布温泉。吉田经常离开机库的值班室,到那里散步。
那是青叶嫩绿的晚春,雾霭中弥漫着青草气,就像刚挤出的牛奶被冲走了一样。吉田吹着口哨,双手插在水蓝色工作服的裤子里,静静地走着。汤之川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仿佛在打瞌睡。野狗从心底吠叫。
“机械师先生!散步?”
雾霭中传来纤弱的病号女人的声音。
吉田停下口哨,回过头来。一个灰色女人的身影蹦蹦跳跳地靠近吉田的胸口。
“司机先生!不好意思,能送我回去吗?”
女人低着头,一边咬着衣袖一边小声说。白粉的味道和温泉的味道静静地从女人身上散发出来。
“喂!不可以吗?”
“…………”
吉田感到非常困惑。他默不作声,只是凝视着女人白皙的脸庞。
“不可以吗?对吧,机械师先生。”
她重复道。
“请送我吧。好吗?”
“你家到底在哪里?”
吉田切身感受着她肌肤的体温,第一次开口说道。
“马上,就在那里。”
“那么……”
吉田垂着头走了出去。她依偎着他的身体跟了上去。
四
她在街边租了一间六叠和三叠两间的出租房,在那里勉强维持生计。那是当地的某个人,在铁路刚开通时,以长期逗留的客人为对象建造的房子。这是一栋别墅风格的简易建筑。然而,由于没有人租房子,空置了很长时间,她可以用很少的房租租到房子。
她家里几乎没有家具。因为除了简单的炊具之外,什么都不需要。无数次泡澡,白天睡觉,晚上醒来,这就是她的二十四小时。
她作为逗留客生活着,同时又作为外出打工的人逗留着。她去温泉浴场的首要目的,是为了修整和保养在都市边缘被蹂躏的肉体。而且她打算一恢复健康的肉体,就立刻从过去的生活中脱离出来。但是,她带来的财力无法支撑他逗留太久。她必须在到达目的地之前离开温泉旅馆。
但是,她对那个温泉恋恋不舍。因为我想利用这个机会,无论如何都要恢复以前的肉体。于是,她计划重新回到以前的职业,在赚取生活费的同时,努力恢复身体。
但是,她再也无法摆脱这种生活。因为她的肉体不容易恢复。因为它就像路边的杂草一样,刚修整好叶子又被蹂躏;刚修整好叶子又被蹂躏。
五
吉田司机每次拖着末班列车来,都会去她家拜访。这几乎是决定性的第五天。那天她也避开其他客人等他来。把点心等整理好放在那里。
“这里的温泉,对我这种有病的人,真的很灵验呢。”
她说过这样的话。
“那么,病已经好了吗?”
“虽然还没到可以的程度,但总觉得会渐渐好起来的,但是不行,好的地方都毁了。所以,我常常觉得自己像金鱼。对了,瀑布的温泉旁边,有一个用岩石挖的小池塘,有一户人家养着鸭子,那个池塘里有很多金鱼呢。可是那些金鱼呢,不管哪一条,都没有那飘飘然的长尾巴,据说会被家鸭吃掉,而且尾巴一长出来,马上又可以吃了。所以说金鱼尾巴都没有时间长了,简直就像我一样,真是没办法的家鸭。”
她说着,露出非常寂寞的微笑。
“不是家鸭的错吧?是一起饲养的错。是池中的社会组织不好。我不这么认为。”
吉田说着叹了口气。
“不过,如果是金鱼的话,也可以移到别的池子里,但像我这样的就不行吧?”
“你到底要多少钱,才能什么都不做地过活呢?”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最近光靠你给的钱勉强过活。我最近除了你以外,都不让别人来,所以才渐渐好起来的。”
“那么,一个人的话,就不会伤到身体了?”
“那当然啦。”
“我有工会的工作,不能马上结婚。”
吉田说着又叹了口气。
六
一到夏天,她就会为他做好浴衣。
“虽然是这样的,但我想应该可以放松一下,所以就自己做了。而且,如果让别人做这样的,会很麻烦。”
“哦,这个不错。”
吉田穿着它躺在榻榻米上,感受着从未体验过的情绪氛围。
“好好睡一觉吧。屹度,我一定会按时给你的。”
“首先,身体怎么样了?”
“没关系,非常好。都是托你的福。不用说……”
说着,她低下了头。因为眼睛发热了。
“那太好了。我这边机库里的工会,好像也能很好地团结起来。如果不出现叛徒,能很好地团结起来,那就太好了。”像你们这样的解放运动,马上就会有人来代替,听说相当困难,但是我们的工会,一旦有了,那就很强大了,因为我们是有多年经验的技术工人。实际上,我们扬合,代替的人马上赶不上,所以很厉害。”
吉田心情很好地说了这些。
“真的,那样就好了。”
“会的。你也只能忍耐一下。如果我再涨工资的话,就会有更多的办法。不过,我并不是讨厌别人来。”
“我知道。好不容易好起来了,再怎么困难,我也不会做那种傻事的。”
她寂寞地微笑着说。她的眼睛湿润了。
七
吉田机械手穿着西装来访。末班列车到站后不久,她像往常一样穿着工作服等着他,这让她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哎呀,今天晚上,您怎么了?穿西装啦。”
她瞪着眼睛问。
“穿纳波服开车来是来了,不过我换了衣服来。今晚就得和你告别了,而且我想穿纳波服……”
“…………”
她沉默地重新看着他的脸。她觉得自己就像和所有男人的关系一样,到了该来的时候了。
“我突然要结婚了,仔细想想,还是不能一直这样单身下去。结了婚,机库事务所的人特别体贴,不轻易让我上过夜的列车。不仅如此,刚结婚的时候,也不让我坐夜行列车,以后再也没有来这里的机会了,即使来了,也只能坐马上就回去的列车了……”
“真是不好意思,让你特地跑一趟。”
她轻轻低下头,寂寞地低声说。这对她来说是第一次经历。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像这样特意来告别。
“今天晚上,我想好好聊聊,不留遗憾地分别……”
“嗯,慢慢说吧。”
“这是告别的表示。虽然不多,但我也是穷人,就这一点吧。”
吉田说着,从里面抓出几张拾日元纸币。她惊讶地瞪大眼睛盯着他的脸。
“这是我的心意,你就收下吧。应该正好有十张,其实我想给你钱,让你的病完全好起来,不过,希望你能把钱治好,直到钱用光。”
“我!”
她一边叫喊着,一边突然垂下一直盯着吉田的眼睛,双手放在纸币上哭了起来。
八
她先下了床。然后,烧好茶把他叫醒。和每五天重复一次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
吉田喝了口茶,像往常一样走了出去。
“那么,再见了,请保重身体。”
只是西装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而已。
送走吉田回到房间后,她突然被推入无尽的寂寞之中。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条金鱼,再次被转移到家鸭所在的池塘里。即使时间很短,也要侍奉一个男人
她先下了床。然后,烧好茶把他叫醒。和每五天重复一次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
吉田喝了口茶,像往常一样走了出去。
“那么,再见了,请保重身体。”
只是西装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而已。
送走吉田回到房间后,她突然被推入无尽的寂寞之中。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条金鱼,再次被转移到家鸭所在的池塘里。虽然时间很短,但侍奉一个男人生活至今,对她来说,就像生活在没有家鸭的池塘里。一想到不得不再次踏入泥泞之中,她忽然悲从中来。
与此同时,吉田机关手迄今为止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如洪水般涌向她的胸口。尤其是昨天晚上的事。就这样默默分手,也不过如此。他特意来找我,让我多保重身体,还给我留了钱。然后像往常一样住了下来。
她哭得不行了。
她想,哪怕只是目送吉田牵着第一趟列车离去的背影也好。她摇摇晃晃地朝铁轨方向走去。
九
机车拉响紧急汽笛,停在雾霭中。
“雾霭笼罩,什么也看不见。”
司机嘟囔着下了车。帮工也跟着跳了下去。
“是不是撞了?”
列车员跑过来了。
“是个女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吧?”
从腰部被切断的身体的手,握着一封信一样的东西。上面写着“吉田机关手大人”。
“吉田机械手,是指被炒鱿鱼的吉田吗?”
“可是,没有其他人啊。”
这时,四五名乘客从车厢里走了出来。车上只有四五个人。穿着西装的吉田混在其中。
“青木!撞到你了。”
吉田边走边说。
“哦!吉田君,你坐的是这个吧?这个好像是寄给你的……”
青木机械手说着,将女子手中的信递给吉田。说是信,其实什么也没写。里面只装了十张十元纸币。但是吉田却从中读到了很多读不完的东西。
“吉田!是你认识的人吗?”
“青木!你给我好好看看,因为你的背叛,我们四个人可不止被开除了,死在这里的这个女人,是我给她分了砍头钱的,另外,我其他三个人都不是单身。我是有老婆有孩子的人,你好好想想,你的背叛会让多少人干枯!”
吉田把握着信的手插进裤子口袋,向车厢方向走去。他的眼睛湿润了,闪烁着光芒。
机车开始在黎明的雾霭中拉响紧急汽笛,呼唤铁路工人。
——昭和五年(1930年)五月《周刊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