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

街上的行人匆匆,车辆变少,大部分店铺都已关门,又是一年除夕啊,我轻叹。

我对过年的记忆还停留在从前,鲜活,明媚。

好几天前,母亲就把家里的各种年货准备好,而除夕的年夜饭必要从下午就开始准备,父亲拿出尘封已久的煤炉炖汤,我也就只有在那晚才被允许可以肆无忌惮地喝各种冷饮,我们一家三口围着一张靠墙的木桌,顶上是一盏昏黄的灯,可能是时间有美化一切记忆的魔力,也或许是灯光绰约,我总是记得我们三个人脸上温柔幸福的微笑。

吃完饭,父亲开始卤蛋,一到八点,我们一定会守在电视机前看春晚,约莫几个小品后,便可以闻到卤蛋的香味,父亲食量大,又喜欢吃,一次要吃好几个,可每每当我吃第二个的时候,母亲总是要制止我,说怕我积食。从前赵本山的小品是真的很好笑,我们都倒在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但我们很少将春晚看完,基本上看完了赵本山的小品,就要去睡了。

听到外面放烟花的声音,我与母亲是必要出去看的,看着一颗颗烟花如同离弦的箭射上天空,再绽放成巨大的花儿,最后再倾泻而下。母亲笑说,你看,我们每年都能看到这么多美丽的烟花,就当我们也放过了。我笑着点头。

年年如此。

后来我们到了城里,第一次在城里过年,那时候没有网也没有安装电视,为了看春晚还特意去买了一个信号接收器。那年我大一,也有了手机,除夕夜,闺蜜来找我,我抓了一把大白兔奶糖,戴上新买的红色帽子,下楼与她见面,我们就在离我家不远的广场上看别人放烟花,我教她我新学的华尔兹,我们在旋转,快乐也在跟着我们一起旋转。

回去后,我们又在一起看了会春晚,可那时候赵本山已经不演小品了,开心麻花成了春晚上最令人期待的存在。

那年除夕我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其实我都已经不太记得,因为在我心里,像这样的除夕,还会有很多很多年,我们会这么一直过下去,因为我们,只是这烟火人间里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家庭,这样就好。

可是,再也没有然后。

这是我们过的最后一个年,也是我过的最后一个年。

父亲走的那一年除夕,母亲非逼着我回了老家,我们看着一起生活十多年的桌椅沙发,碗筷水杯,相视无言,我没有心情做饭,也没有网络,没有电视,于是我去找了本书来看,母亲准备做一道糖醋排骨,以往都是父亲做饭,母亲基本不会进厨房,外加锅许久不用,排骨与锅都烧焦了,母亲尴尬地笑笑,又急忙跑到隔壁邻居家借锅,我拦了句:别做了,我也不太想吃。

除夕夜,我们好像都没吃,一直等到傍晚,例行公事似地打电话给家中几位长辈拜个年,然后便睡去了。

那夜,我也听到了外面烟花的声音,只是,我没再出去看。

一年年就这样地过,缘起缘散,花开花落,但我从不过年。从那年起,已有七年。

后来的每一个除夕我是在外公家过的,与我而言,都是一样,菜是一样,灯光是一样,说的话也是一样,至于春晚,从外公家吃完年夜饭回来后,我从不看,只是跟往常一样,玩会手机就睡了,甚至比平时睡得还要早些。

快点结束吧,这个年。我在心里呐喊。

我不喜欢过年,甚至带有几分厌恶,除夕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吃的是年夜饭,大家在一起互相祝福,表达对新的一年的期望,可父亲不在,家已不成家,母亲虽年年如此,可终究再不是我们以前在一起过年时候的样子。

至于对来年的祝福与期待?我可以自己得到的就凭自己努力得到,得不到的那也只能接受现实。

我没有祝福,也不期待。

就像我多么希望我们再坐在一起吃上一顿饭,哪怕不一定非要是除夕夜,也是无论如何都实现不了的。

闲人可坐,灯火可亲。世间最简单的事情在我这里成了奢望,所以大概越是这种团圆幸福的日子,我变得越发敏感脆弱,如同一只旧伤复发的兽,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舔舐自己身上的伤口。

可是不行,过年就是要见人,见很多人,还得笑脸迎人。

大家都在笑,所以我也就笑了。

可热闹永远都不是我的,我只越发感到孤单。

每到这个时候,大家总要在我面前提起那个已经不在的人,他们觉得这样做是安慰。可事实上,我从不提起他,更不提从前,只偶尔打开通讯录名单,看到他是第一个人时,心上总会被微微地扎了一下,而他们的每一次提及,也会产生同样的效果,我不能说,只能笑笑。

笑容果然是绝佳的面具,掩藏所有的情绪。


七年间,我从学校毕业,顺利找到了工作,还不止一份。我从前大大咧咧,得过且过,因此父亲从前经常跟我说的一句话就是:你能搞口饭吃我就安心了,就怕你养不活自己。

前段时间偶然想起这段话,于是我问母亲:如果爸爸认识现在的我,他会怎么想?

说出“爸爸”二字,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个词你从来不认识,但又格外熟悉。

是了,七年前的我熟悉,现在的我只认识。

母亲先是惊讶我会主动提起,然后定定的看着我:他会为你感到骄傲。

我轻笑:这样就满足啦,也是,他本来就是一个容易满足的人。

然后转身离开。

要是再多待一会儿,母亲就会看到我眼底的泪光。

我不愿意撒谎,但是又不想说实话,只好改变我说话的方式,别人都是我妈如何,我爸如何,到我这里则是,我家里人如何如何,可一个人不在你的生命里,就算伪装几分,时间长了,也终究会被身边的人看破,有人也当面问过我,我只淡淡说:他不跟我们住在一起。

别人没再问下去,我也忍住心上泛来的酸意。

我在掩耳盗铃,我自己知道。

有天夜里,我梦到他回家来,我就坐在我们一起吃过无数次饭的桌子旁,我见他进来,无比激动,扑到他跟前,热泪不停往上涌,委屈至极:他们说你不在了,我就说,他们是骗人的,可是所有人都不相信我,你看,你这不是回来了嘛。

他还跟以前一样擦擦我的眼泪,笑笑说:是,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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