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脑中有很多东西,是目前忘不了的。但当不再需要,不再想起,便再也记不清了。不是因为你忘了,是它们消失了。记忆也许还会留下一点痕迹,但远远不能重新想起。譬如梦。
我每过年都要问家看看,十几年来一直坚持。但今年,是我第一次没有回家。该回家的时间,不回家才会想家,回到家却总想早点出来。想到过去曾用过的房间,小而怀念:昏暗的光线、花色的床单还有那一转身就会嘎吱响的旧床。想到亲戚们前来拜年,乐呵呵吃顿饭,一同大声豪爽吹牛。都是心心念念的家。
突然想起一座红砖瓦房。就在沿我家茅房那条路拐角。那里已经没有人住,是一所破旧粗陋的老房子:岁月斑斓的红砖墙上是年迈石尖刻过的裂痕。往上,斜顶是圆柱长木在支撑,顶上的瓦片会不经意的落下。木制的沉重的门,纹理依旧清晰。紧闭的推窗看去模糊不清,铁的支窗架已锈得厉害。人去屋空,但屋还在,它就一直站在那稳固的硬泥土地上。
我多次向奶奶打听那座老屋,但她一直没太理会,只是随口说那里很久没人了。还嘱咐我不要去那边玩。
奶奶的避而不谈让旧屋愈放吸引我。我每每去趟茅房,都会顺路朝旧屋那去看看。
后来我发现旧屋后边的红砖墙上有一个眼球大的口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恰好能看到屋内———墙边靠着一张四角桌子,上面立着一个长颈瓶,那精细的花纹和颈口插着一根狗尾巴草应该是一个花瓶。往上瞧见一只透亮的吊灯,它被一根掉线拉扯,灯泡表层很脏,应该是被光吸引死去的飞虫。那坎坷不平的硬泥巴地面渗透着塑料包装袋,看得清印在上面的“龙卷风”,那是顽皮的孩子从窗缝硬塞进去的,经历岁月的洗礼,最终与土地融合。还有一扇死锁的门,我想看见它背后掩盖的,只要我能把门打开。这里的一切愈加吸引我,就好比俊男看到了美人,女粉看到了偶像,乞丐看到了钞票。但他们难道只会痴痴的看着吗?
这样简单的旧屋,我却透着光线屡次再看。尽管是一样的物品,从来没有变更过,但它就是能吸引我,就是如此。直到我了然于目,最终打破了这旧屋固定在我心中的欲望。一探究竟后永远平静,化成了简单的记忆,直到遗忘。但只要旧屋还在,记忆就一定还在,只是模糊不清了。
回忆里彳亍在叔叔回来那一天。我跟着叔叔凑巧从另一条路经过旧屋。我暗潮汹涌,但平静地问:
“叔,这屋子里的人都去哪里?”
“这里啊,这里住的人在我跟你一样大的时候就搬走了。他们嫌这太偏僻,在山南水北的坡上起了新房。这块地也卖不出去,我们这小乡村拆迁也不太可能,旧屋便落下不要了。”
疑惑终于解除,但对旧屋依旧迷恋。在我最后一次从洞口透光偷看,我发觉到屋内的熟悉的摆放突然变了,变成一道新奇的景象,我仿佛对旧屋特别陌生,从未来过一样。那种感觉就像不认识自己的东西一样,愈加疑惑。
我跑到前门,面对着旧屋木门。挡在我前面的不是木门,是它背后守护的所有东西。我用力推它,“嘎吱”的声音刺耳,这是一扇松木门。我可以轻易推动它,却又无法打开。我只想进去,没有一丝破坏它的想法,但不如我所愿。只有将它损坏,才能达到我的目的。最后,我选择损坏它满足我:用全力推不开,我便将它踢开。一脚、两脚,直到门越来越松。当它被伤害的那一刻,欲望就注定会被满足。整个过程由弱到强,由强到尽,也就是欲望被满足,它就是这样慢慢被打破的。当我听到“轰”的一声,我便满足了。推开门,眼前一如既往……
欲望就是想得到某种东西或者达到某种目的的需求。欲望是永无止境的,人可以不择手段满足自己的欲望。我们无法回避它,更不能完全消除它。它就像鬼一样,其实根本就不存在,但所有人都害怕它。我们只有坦然接受,勇敢面对,找到对好的相处方式。对于我,在欲望面前,我选择远离。甚至不多看一眼,这是从根源上隔离欲望,这也是最好的办法。
残阳如血,忽然又想起一座红砖瓦房,记忆里多了些苍白,没人再靠近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