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锢羊村的村口,立着一尊斑驳的蚕女像。
这尊蚕女像面容悲悯,双手捧着一捆纺线与一枚硕大的蚕茧。
据传这尊像灵验得很,只要诚心供奉,村里的蚕事便年年丰收,
然而,这尊受万人香火的女像,却有一处极不协调的残缺。
从指尖直至双臂,石像上布满了焦黑的裂纹。
每当有外乡人好奇问起,村口的老樵夫便会磕了磕烟斗,颤声道:“那是雷劈的。”
外乡人不解:“一个能让几百村民立碑供奉的女子,定是有大功德在身,为村民做出杰出贡献的圣人,怎么会遭天谴呢?”
老樵夫叹了口气,望向那布满裂裂的手臂,缓缓讲起了那个被尘封已久的故事。
蚕女名叫纪缚灵。
那年,纪缚灵是锢羊村最灵巧的姑娘。
她养的蚕,吐出的丝比月光还要白,比流水还要顺。
那一年,村里来了个回乡的落魄书生,名叫魏无名。
魏无名生得眉清目秀,满腹经纶,却因家道中落,不得不回乡暂避。
他路过纪家桑林时,正见纪缚灵在采桑。
那日阳光正好,她指尖翻飞,银丝缠绕,宛如画中仙。
魏无名上前作揖,言辞恳切:“姑娘手艺绝世,但这锢羊村地处偏僻,纵有万斤好丝,也只能贱卖给路过的行商。若姑娘信我,我愿入赘纪家,凭我胸中笔墨与姑娘的巧手,定能打通官道商路,让这满村的蚕丝卖出天价,甚至将这穷乡僻壤的锢羊村,发扬光大。”
纪缚灵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男子,心中燃起了从未有过的希冀。
她信了,不仅是因为他的才华,更是因为他眼中那团想要改变命运的火焰。
两人成了亲。
魏无名果然言出必行。
他利用家族旧识,将纪缚灵织出的“流云锦”送到了京城权贵的案头。
一时间,锢羊村的蚕丝价格翻了数十倍。
原本破败的茅屋换成了青砖大瓦,泥泞的小路铺上了青石板。
纪缚灵成了村里最尊贵的女人,魏无名也成了人人称颂的“魏半城”。
然而,随着名声鹊起,怪事也随之而来。
魏无名开始频繁地出入周边村落,每次回来,身后都会跟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
他对纪缚灵说,这些都是流离失所的孤女,他心怀慈悲,便带回村里安置,许配给村里的壮劳力,以此繁衍人口,壮大村庄。
纪缚灵虽有疑虑,但看着村庄日益繁华,看着丈夫在乡邻中威望渐重,便默许了。
渐渐地,嫁到锢羊村的姑娘越来越多,而且一个比一个漂亮。
她们有的来自邻村,有的来自百里之外。
这些女子入村后,便鲜少再露面,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村里人会听到后山,魏宅深处传来细微的如同蚕食桑叶般的沙沙声。
直到那一年的上元节。
纪缚灵为了给魏无名缝制一件庆贺他即将进京赶考的状元袍,深夜在织房赶工。
由于丝线用尽,她提着灯笼去后院的蚕丝库取丝。
路过柴房时,她听到了一阵奇异的声响。
那声音不像是人语,倒像是某种软体动物在摩擦墙壁。
鬼使神差地,她推开了柴房的门。
灯笼的光晕散开,纪缚灵手中的丝筐“哐当”一声落地。
昏暗的柴房里,没有堆积如山的柴火,只有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白色蚕茧。
那些蚕茧大得惊人,每一个都有半人大小。
而在那无数蚕茧的中央,蜷缩着一个熟悉的邻村姑娘。
她双目空洞,手里抓着蚕丝,不断往自己身上缠绕。
听到声响,那姑娘缓缓转过头,眼神涣散:“救……救我……”
纪缚灵惊恐地发现,这姑娘的脚已经被一层厚厚的丝包裹,正在慢慢硬化成茧。
“无名……这都是无名做的……”姑娘喃喃自语。
纪缚灵疯了一般冲向后院的主屋。
她一脚踹开房门,只见魏无名正坐在案前,手里把玩着一枚晶莹剔透的蚕茧,那茧中隐约可见一张惊恐的人脸。
案上摊开着一本古籍。
泛黄的书页上记载着一种名为“人蚕蛊”的邪术。
原来,魏无名为了求取功名,不惜铤而走险。
他当初盯上纪缚灵,全因她血脉特殊,养出的蚕带有灵性。
若以这种蚕丝为引,配合邪术,便能将活人炼制成“人蚕茧”。
这种茧,并非凡物,而是用活人的精血与怨气滋养而成。
每一枚茧,都代表着一条人命的献祭。
魏无名用这些邪茧炼出的“龙气”,能助他平步青云,高中状元。
那些嫁进来的漂亮姑娘,哪里是来享福的,分明是他用来炼制功名的祭品!
“你……你这个畜生!”
纪缚灵浑身颤抖,指着丈夫的手指苍白如纸。
魏无名皱了皱眉,环着手嗤笑出声:“畜生?缚灵,你太天真了。没有这些‘祭品’,我们哪会有今天的荣华富贵?没有这‘龙气’,我拿什么去跟京城的世家子弟争状元?我这是为了我们的将来,为了让你成为一品诰命夫人!”
“我不稀罕!”
纪缚灵抓起桌上的剪刀,狠狠刺向那枚人蚕茧。
“噗”的一声,茧破浆流,一股黑气冲天而起。
魏无名大怒,站起身一巴掌将纪缚灵扇倒在地:“贱人!你毁了我的前程!”
这一刻纪缚灵的心彻底死了。
她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蚕丝,深爱的丈夫,竟然造就了一个人间炼狱。
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是她养出了灵蚕,是她轻信了他人,是她让这罪恶的丝线缠绕了这些无辜的女子。
当晚,纪缚灵做出了决定。
她打开了所有的蚕房,放出了那些尚未完全化茧的姑娘。
她跪在那些惊魂未定的女子面前,泪流满面:“是我造了孽,是我害了你们。但我无法逆转时光,只能教你们一门手艺,让你们日后能安身立命,不再受人摆布。”
从那天起,纪缚灵将开始积德行善,甚至将毕生所学的养蚕、抽丝、纺织技术,毫无保留地教给了那些姑娘,以及周边村落。
那些姑娘学会了技艺,有的留在了村里,有的远走他乡,但她们都拥有了独立生存的能力。
而魏无名,在失去了“人蚕蛊”的助力后,还是高中了状元。
据说,他在最后关头,将所有的罪孽都推给了死去的祭品,用一种更为阴毒的官场手段洗白了自己。
金殿传胪,魏无名一身红袍,骑马游街,春风得意。
他上奏皇帝,称自己发妻纪氏贤良淑德,助他成才,请求册封纪缚灵为一品诰命夫人。
圣旨下达的那一天,锢羊村张灯结彩。
纪缚灵穿着御赐的霞帔,站在村口的高台上。
她看着远处骑着高头大马、让村民簇拥着的魏无名,那张脸依旧俊朗,却让她感到彻骨生寒。
就在魏无名翻身下马,准备向纪缚灵宣读圣旨的那一刻。
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压顶。
“轰隆——!”
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苍穹,不偏不倚,正中魏无名。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那位新科状元,那位用无数少女精血铺就仕途的才子,顷刻间被雷火吞噬,化作了一团焦黑的灰烬。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雷霆落下,目标直指高台上的纪缚灵。
村民们惊恐四散,唯独纪缚灵没有动。
她看着那落下的雷霆,眼中没有恐惧,只有解脱。
她知道,魏无名罪有应得,而她亦难辞其咎。
那些因她而死的亡魂,那些被邪术扭曲的生命。
她那些功德根本无法抵消她的罪孽。
在那雷击下,纪缚灵的身体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她的皮肤变得苍白如纸,身体开始蜷缩,口中吐出了无穷无尽的丝线。
紧接着,那些丝线将她层层包裹。
她想要挣脱,却发现那丝线越缠越紧,直到将她裹成一个硕大的茧。
“作茧……自缚……”
这是她留给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当雷云散去,高台上已无纪缚灵的身影,只留下一尊石像。
石像双手捧着丝线与蚕茧,双臂却因雷击而布满裂痕。
老樵夫讲完故事,磕了磕烟斗,看着面前若有所思的外乡人。
“所以说,这世上最坚固的牢笼,往往不是别人筑的,而是我们自己吐出的丝。”
风吹过村口的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无数蚕虫在咀嚼桑叶,又像是有人在低声呜咽。
从此以后,世间的蚕,皆是为了作茧自缚。
它们吐尽最后一口丝,将自己封死在黑暗的茧中,等待着化蝶的虚无,或是被煮茧抽丝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