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有人的地方就有杠精，这似乎已经成为了当下互联网空间里的一个重要法则。你需要沟通，你需要消息，你需要交流，但是你常常会遭遇到横生枝节的阻击。杠精们总是埋伏在出人意料的暗处，如同窥伺着猎物的秃鹫，你一旦轻视了他们，他们就会立刻迎面而上。没有人喜欢杠精，但我们总要面对杠精，直到我们自己成为杠精，这似乎是一个无可奈何的现实。
更大的灾难在于，在互联网上，杠精们常常并不认为自己是杠精。从表面上来看，他们试图进行一场充满理性，甚至是智性的探讨。不过，这样的探讨渴望往往以彼此无休无止的抬杠来告终。我们充分了解苏格拉底的一生，我们知道他抬杠一生，最后死在那些对他难以忍受的人的手中。追问，无休无止的追问会让人感到某种危险的存在，毕竟在追问的过程中，你难免会触及到每一名个人充满创伤的生命灵魂。今天，你当然可以选择试图在互联网上当一个苏格拉底，但你也得做好准备承担好苏格拉底的命运。不过在更多情况下，人们往往不是苏格拉底，而扮演了苏格拉底的敌人。正如苏格拉底死前说的那样，究竟哪条去路好，人总是不知道。
杠精总是充满悲壮的，他们似乎担负着更多的情怀，热切或者悲悯。与此同时，他们也要做好被视为一个傻瓜的准备。在互联网上的杠精身上，我们常常能看到一种业已消逝的英雄主义。你似乎很难分辨对面是亚历山大还是堂吉诃德，你也难以分辨对面是巨人歌利亚还是大风车。杠精作为英雄和小丑的双重属性，在旁观者的眼睛里显示得最为明显。典型的表征在于，人们总是乐于观看杠精的表演，却总是不希望自己成为戏里的主角，这和历史上任何一个阶段的公共政治特征相符合。语言被赋予了一种戏剧性的特征，成为了一种公共空间的戏拟游戏，一场符号和符号的争锋。在抬杠的游戏里，语言的意指性被取消，只剩下结构本身的变幻莫测，从符号彼此之间的差异中重新建立宇宙秩序和新的政治观。
所以，你会发现，和一般的日常语言不同的是，在杠精的语言系统里，实义词往往不占据重要的位置，相反，副词和介词唱起了主角，而这些词汇中的领袖往往是日常表义性最低的感叹词。一个有权冠以感叹号的词汇是抬杠话语中的冠冕。这是一套和日常语言截然相反的符号秩序，看上去如同一场成功的话语革命。面对互联网上的杠精们，日常语言学派丢盔弃甲遍体鳞伤，就像象棋戏拟了真实的战争一样，杠精也在语言的系统里和你玩主奴互换的游戏。杠精们的游戏规则是“认真你就输了”，谁率先回归到日常语言，就意味着谁宣布彻底缴械投降。对杠精来说，语言从来就是一个棋盘或者战场，你要和他对抗，你唯有披挂上阵，让自己成为一名更好的杠精。白马非马，你怎么办？还不如挥起一刀，把来将斩于马下。
你一旦进入互联网，你就已经作出了选择。或者说，在互联网上，成为杠精或者不成为杠精，这从来就不是一个问题。赛博空间的要义就是放弃身体，只留下语言之间无穷的能指结构。你试图逃脱杠精的世界，那你不如直接放弃互联网的公民身份。这样看来，一种潜在的人类学格局正在杠精的世界里逐渐成型。你以为互联网是启示录，或许我们只是在面临一个真正的创世记的降临。创世的可能性有几分呢？问苏格拉底去。
尤雾
2018年6月10日星期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