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电视机的声音,很小声地放着什么抗日剧。
陈兰坐在沙发最边上,腰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衣服留下的粉红色印子。
她对面坐着婆婆刘桂兰,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一双眼睛精明得很,正上下打量着陈兰。
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牙签插在边上,没人动。
“大嫂,你吃苹果啊。”小儿媳周敏笑着说,把盘子往陈兰面前推了推。她穿着真丝睡衣,指甲上涂着豆沙色的甲油,手腕上戴着一个细细的卡地亚手镯。
陈兰摇头:“不吃了,刚吃过饭。”
“吃个苹果怎么了?敏敏让你吃你就吃。”婆婆的声音硬邦邦的,像石头砸在铁板上。
陈兰愣了一下,伸手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苹果很甜,但她尝不出味道。她在这个家待了十六年,早就习惯了这个味道——不是苹果的味道,是被嫌弃的味道。
老公张建国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低着头刷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个中年男人的疲惫。他一句话都没说,从进门到现在,嘴巴像被缝上了一样。
陈兰看了他一眼,心里堵得慌。
结婚十六年,她生了两个儿子,大的十五,小的九岁。她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手常年泡在水里,冬天裂口子,夏天长湿疹。张建国在物流公司开车,一个月挣七八千,她挣四千多,两个人加起来一万出头,养两个孩子,还要每个月给婆婆两千块养老钱。
婆婆不差钱。
她退休金一个月五千多,公公生前留下了一套老房子,三年前拆迁,赔了两套新房和八十万现金。两套房子,一套在市中心,九十多平,婆婆自己住着。另一套在郊区,一百二十平,精装修,一直空着。
大儿子张伟去年考上大学,学费一年一万二。陈兰想跟婆婆借两万块周转,话还没说完,婆婆就摆手:“我哪有钱?就那么点退休金,自己都不够花。”
第二天,陈兰就在朋友圈看到周敏晒了一张照片——一只LV的包,配文“老公送的,爱死了”。
陈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周敏没工作,小叔子张建军在保险公司做销售,业绩好的时候一个月两万,业绩不好的时候也就四五千。但他们一家三口住着婆婆给的那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不用还贷,不用交租,每个月婆婆还补贴他们三千块。
三千块。
比陈兰一个月工资少不了多少。
“人都到齐了。”婆婆清了清嗓子,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宣布。”
周敏赶紧坐好,眼睛亮晶晶的,像等开奖一样。
张建军从手机里抬起头,看了一眼他妈,又看了一眼大哥,嘴角带笑。
张建国终于放下手机,搓了搓手,看着他妈。
陈兰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婆婆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沓纸,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我名下有两套房产,市中心那套我自己住,等我百年之后,这套房子卖掉,钱两个儿子平分。郊区那套一百二十平的,我已经过户给建军和敏敏了。”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陈兰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转头看张建国,张建国低着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早就知道了。
她再看婆婆,婆婆把遗嘱收进信封里,动作从容,像在收拾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妈。”陈兰开口了,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稳,“为什么?”
婆婆摘下老花镜,看着她。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房子给建军?我们也是您儿子,建国也是您儿子。”
周敏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陈兰看到了。
“大嫂,话不能这么说。妈不是说了吗,市中心那套房卖掉,两个儿子平分。我们也没占到什么便宜啊。”
“你们住着那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不用还贷,不用交租。我们呢?我们在城中村租了八年的房子,每个月房租两千八,交完房租剩不下几个钱。你说这叫没占到便宜?”
陈兰的声音越来越大,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甲泛白。
“陈兰。”婆婆的声音骤然拔高,“你这是在跟我算账?”
“我在跟您讲道理。”
“道理?我告诉你什么是道理。”婆婆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建军是我小儿子,他身体不好,工作也不稳定,我多给他留点东西,天经地义。你们呢?建国身体好,你也能干活,两个儿子都大了,你们不缺吃不缺穿,还争什么?”
“妈,我们不是争。我们只是觉得不公平。”
“不公平?”婆婆冷笑了一声,“这世界上不公平的事多了,你都要管?”
陈兰看着婆婆。
那张脸上没有愧疚,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一丝不安。她觉得自己说得对,说得天经地义,说得理所应当。
陈兰站起来。
张建国拉了拉她的手:“行了,别说了。”
陈兰甩开他的手。
十六年了。
她在这个家忍了十六年。
每年过年,她一个人做二十几个菜,没人帮忙。每年清明,她提前一天准备好所有祭品,没人问一句。婆婆生病住院,她白天上班晚上陪床,周敏一次都没来过。小叔子买车,婆婆出了五万,张建国的车跑了十年了,刹车都不灵了,婆婆一个字都没提。
她忍了。
因为她觉得,一家人,计较那么多没意思。
但现在。
一百二十平的房子。
说给就给。
连商量都不商量。
“妈。”陈兰的声音在发抖,“您今天把话说清楚,这房子,到底有没有我们一份?”
“我已经说清楚了。”
“那我也说清楚。”陈兰走到茶几前,手一挥,那盘苹果连盘子带牙签飞了出去,砸在电视机上,汁水四溅,碎片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周敏尖叫了一声。
张建军站起来:“陈兰,你疯了?”
“我没疯。”陈兰盯着婆婆,“我清醒得很。您今天做这个决定,我不认。这房子是公公留下的,不是您一个人的。要分,就公平分。要么两个儿子一人一套,要么两套都卖掉,钱平分。做不到,我就去法院告。”
“你去告,你去告。”婆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口,“你现在就去,我看你能告出什么名堂来!”
陈兰拿起包,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张建国。
他还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
像她十六年的婚姻。
陈兰走了。
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
她站在楼道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伤心。
是恨。
恨婆婆偏心。
恨小叔子贪心。
恨自己没用。
但她最恨的,是张建国。
那个男人,从头到尾,没有替她说一句话。
三天后。
所有人都收到了同一条微信。
是张建国发的。
很长,写了大概七八百字。
陈兰是在上班的时候看到的,她站在流水线旁边,手机屏幕上全是灰尘,她用袖子擦了擦,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看完之后,她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傻子。
旁边的工友跑过来问她怎么了,她说不出来,只是哭。
张建国在微信里写:
“建军,弟弟,这房子的事,我想了三天,想明白了。妈给你,你就拿着。我不要。不是我不缺,是我不要。因为我要了,大嫂心里这道坎过不去。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她。她在我们家受了十六年的委屈,我没替她说过一句话。那天她在客厅里哭,我坐在那里,像个死人一样。我恨我自己。从小到大,妈偏心,我知道。但我不敢说,因为我说了,妈就不认我这个儿子了。我害怕。我怕失去这个家,怕失去妈,怕你们说我不孝。但我忘了一件事,我还有一个家,是我和陈兰的家。那个家,如果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所以房子我不要,以后妈也不用给我留任何东西。从今天起,我会和陈兰一起,把我们自己的日子过好。”
陈兰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哭到眼睛肿了,哭到鼻子堵了,哭到旁边的人都以为她出了什么大事。
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不是在哭。
是在等这句话。
等了十六年。
一周后,陈兰收到了一条转账通知。
五万块。
附言写着:大嫂,对不起。这是我和敏敏的一点心意,给大侄子交学费。
发件人:张建军。
陈兰看着那条通知,看了很久。
她没有点收款。
也没有退回。
她只是看着。
然后,关掉了手机。
窗外,天快要黑了。
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高楼,看着楼下的车流,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她突然觉得很累。
但也很轻。
那种轻,不是放下了。
是不想再争了。
因为争来争去,也不过是一套房子。
而有些人,一套房子,就看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