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熊婆

我们那疙瘩的山,是会吃人的。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村口晒谷场上的瞎眼二爷讲的。

他总爱揣着个豁口的旱烟袋,眯着浑浊的眼珠对我们这些娃娃说:

“山里住着老熊婆咧,专吃不听话的娃。”

那时候我和弟弟总爱扒着他的膝盖追问,老熊婆长啥样?

二爷就用烟袋锅子敲敲我们的脑壳。

“跟你家婆一个样,穿粗布褂子,梳粑粑头,笑起来脸上有褶子。”

那年我八岁,弟弟六岁。

秋老虎刚过,山里的雾气就浓得化不开,像掺了棉絮的米汤。

那天清晨,妈妈挎着蓝布包袱要去三十里外的舅舅家吃喜酒。

临走前蹲下来给我们系棉袄扣子,她的手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成一团。

“乖乖在家看门,晚上让家婆来给你们打伴。”

我和弟弟扒着门框点头,看着妈妈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

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这句寻常的嘱咐,会把我们拖进一辈子都醒不来的噩梦。

1山上传来的回应

日头爬到竹梢的时候,我和弟弟把屋前的石板扫得锃亮。

弟弟抱着个豁口的搪瓷碗,数着碗底的蚂蚁。问:“姐,家婆啥时候来?”

我正踮脚够门楣上的干辣椒串,随口应道。

“等太阳落山,家婆就从地里回来了。”

山里的日头落得快,刚过酉时,暮色就像泼翻的墨汁,顺着山脊往下淌。

风从竹林里钻出来,刮得窗棂呜呜直响,弟弟开始往我身后缩。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炸响,映得墙上我们的影子张牙舞爪。

“喊家婆来吧。”

我拉着弟弟走到院坝边,朝着家婆家的方向喊。

“家婆 —— 来给我们打伴哟 ——”

声音撞在对面的山壁上,弹回来时散成细碎的回音。

家婆家就在山坳那头,平日里喊一嗓子就能听见回应。

可那天,只有风卷着落叶沙沙地响。

弟弟扯扯我的衣角:“姐,家婆是不是没听见?”

我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提得更高。

“家婆 —— 打伴哟 ——”

这次,山上传来了回应。

不是家婆惯常的 “哎 —— 来咯 ——”。

而是一种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喉咙的声响,拖着长长的尾音,从云雾缭绕的半山腰飘下来。

我当时只当是山里的回声变了调,拉着弟弟往屋里走。

“听见没?家婆应了,这就来。”

我们不知道的是,家婆那天根本不在家。

后来才听说,她晌午就背着背篓上山挖红薯去了。而那个回应,是蹲在老槐树上的老熊婆发出来的。她穿着偷来的蓝布褂子,爪子把树皮抠出五道深痕。

绿幽幽的眼睛在暮色里闪着光,看着我们的茅草屋,口水顺着嘴角滴在枯叶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2沙哑的敲门声

天黑透的时候,风突然停了。

院子里的老梨树不再摇晃,连灶膛里的柴火都安静下来。

我和弟弟围着炉子烤火,弟弟的小手在火上比划着兔子的影子。

就在这时,“笃、笃、笃”,有人敲门。

声音不重,却像三颗石子砸在我们心坎上。

弟弟 “嗷” 一声钻进我怀里,我捂住他的嘴,后背紧紧贴着土墙。

山里的规矩,天黑后敲门的不一定是人。

瞎眼二爷说过,老熊婆会学人的样子敲门,指关节敲三下,停一停,再敲三下。

“谁?” 我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茅草。

门外传来沙哑的回应,像是嗓子眼里卡着沙子。

“幺幺,开门,家婆来给你们打伴了。”

弟弟在我怀里挣了挣,小声说:“是家婆。”

可我听得头皮发麻 。

这声音不对。

家婆的嗓子亮堂得很,喊山能惊起一群斑鸠,哪会这样哑得像破锣?

“你不是家婆!”

我把弟弟往身后藏了藏。

门外的人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枯枝在摩擦。

“傻幺幺,家婆这几日感冒了,你听,咳咳……”

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像要把肺都咳出来。弟弟彻底信了,扒着门缝往外看。

“真是家婆!她穿着蓝布褂子!”

我凑到门缝边,借着灶膛的火光往外瞧。

昏暗中,确实是家婆的身影,梳着圆滚滚的粑粑头,衣角还别着那块熟悉的蓝布帕子。

可不知怎么,看着她的侧影,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

她的脖子好像比平常粗了一圈,而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截木桩子。

“开门呀,外面冷。”

她又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正犹豫着,她忽然又开口了,这次的声音软了下来。

“幺幺,家婆这几日眼睛犯病,见不得亮,你们把蜡烛吹了吧。”

弟弟一听这话,顿时忘了害怕,挣开我的手就跑去吹蜡烛。

我还没来得及拉住他,“噗” 的一声,屋里顿时黑了下来,只剩下灶膛里的火光照着我们苍白的脸。

门闩被拉开的瞬间,一股冷风卷着浓重的腥臭味灌了进来。

3坛子里的响动

她走进来的时候,我和弟弟几乎要被那股臭味熏晕过去。

不是汗味,也不是山里人的土腥味。

是一种混杂着腐肉和湿苔藓的怪味,黏糊糊地粘在空气里,钻进我们的鼻子。

“家婆,你身上啥味儿啊?”

弟弟捂着鼻子问。

她往灶膛边挪了挪,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

“山里潮,沾了些泥巴。”

说着就往长凳上坐,我赶紧搬了张凳子过去。

她却摆摆手:“不坐不坐,这几日生了坐板疮,坐不得硬板凳。”

我心里 “咯噔” 一下。

家婆是有坐板疮,可她从没说过坐不得板凳。

“那…… 坐哪里?”

“有坛子没?”

她问,眼睛始终没看我们。

“我在家都坐坛子,软和。”

弟弟连忙指着屋角那个腌咸菜的空坛子。

“有!那个!”

她摸索着走过去,一屁股坐了上去。

坛子发出 “吱呀” 一声闷响,像是不堪重负。

我们围着灶膛烤火,谁都没说话,只有柴火偶尔爆出火星子。

弟弟大概是饿了,从灶台上摸了个烤红薯递给她。

“家婆,吃红薯。”

她接过去的时候,我瞥见她的手 。

指甲又黄又长,指缝里黑黢黢的,根本不像家婆那双常年纳鞋底的手。

家婆的手虽然粗糙,却总是洗得干干净净,指甲缝里带着皂角的清香。

坐了没一会儿,屋角突然传来 “稀哗稀哗” 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坛子里搅动。

我和弟弟对视一眼,弟弟刚要开口,我赶紧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啥子响哦?”

我装作不经意地问,眼睛却盯着那个坛子。

她正啃着红薯,闻言含糊不清地说。

“哦,你们家公给我编的蚊帚扫扫,挂在坛子里呢,风刮得响。”

山里人确实用竹枝编蚊帚,可哪有挂在坛子里的道理?

我看着坛子口露出的一截灰扑扑的东西,心里那点疑虑像野草一样疯长。

那东西毛茸茸的,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

根本不是蚊帚,倒像是…… 一条尾巴。

我悄悄掐了弟弟一把,他疼得 “嘶” 了一声,立刻被我捂住嘴。

黑暗中,我看见她的头慢慢转过来,虽然看不清眼睛,却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我们身上。

“咋了?”

她问,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

“没、没事,” 我勉强笑了笑,“弟弟被火烫了一下。”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瞎眼二爷没骗我们。

老熊婆真的会变成人的样子。

她就坐在我们屋角的坛子里,尾巴藏在坛底,指甲又尖又长,身上带着山里的腥臭味。

而我们,两个手无寸铁的娃娃,把她请进了家。

4芝麻里的秘密

“夜深了,睡吧。”

她把啃剩的红薯皮扔到灶膛里,火星子 “噼啪” 炸开。

弟弟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问。

“家婆,跟我们一起睡吗?”

她沉默了一下,说:“先看看你们身上有没有虱子,有虱子的跟我睡,省得爬到床上。”

我心里警铃大作。

家婆每次来,都会笑着说: “我们幺幺爱干净,哪有虱子”。

从来不会检查这个。

我偷偷瞄了弟弟一眼,他已经困得直点头,根本没察觉不对劲。

“脱衣服。”

她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弟弟乖乖脱下棉袄,露出细细的胳膊。

她伸出手,在弟弟身上摸来摸去,指甲刮得弟弟直笑。

我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

突然想起妈妈说过,老熊婆最怕响声,尤其是芝麻爆开的声音 —。

她会以为是火铳的火星子。

我悄悄往后退了两步,摸到灶台边的瓦罐。

那是妈妈前几天刚收的芝麻,准备榨油用的。

我抓了一大把揣进怀里,这才慢吞吞地脱衣服。

“姐,你咋不脱快点?”

弟弟催我。

“来了。” 我走到她面前,故意把棉袄抖得很响。

她的手伸过来时,我猛地把怀里的芝麻撒在火塘里!

“噼啪!噼啪噼啪!”

芝麻遇火瞬间爆开,发出密集的脆响。

火星子溅得老高。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在黑暗中听起来格外吓人。

“搞啥子名堂!” 她的声音里带着怒气。

“有、有虫子!”

我结结巴巴地说。

“棉袄里有虫子,我抖下来烧死它!”

弟弟也帮腔:“对,我昨天也看见虫子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重重地喘着气。

我借着灶膛的光偷偷看她,发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好像真的被刚才的响声吓到了。

那一刻我更加确定,她就是老熊婆!

家婆从来不怕虫子,还会笑着帮我们抓棉袄里的棉虫呢。

“好了好了,都睡吧。”

她摆摆手,声音里透着不耐烦。

“弟弟跟我睡,你自己睡另一头。”

“不要!” 我立刻叫起来,带着哭腔,“我要跟弟弟一起睡!我们从来都一起睡的!”

弟弟也拉着她的衣角撒娇。

“家婆,让姐姐一起睡嘛,我怕黑。”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火都快灭了。

就在我以为她要发火的时候,她突然笑了 —。

那笑声干涩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好吧好吧,一起睡,挤挤暖和。”

我牵着弟弟的手爬上床时,手心全是冷汗。

被子里冰冷刺骨,我知道,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5干胡豆的味道

床是妈妈结婚时打的雕花木床,很大,我们三个睡刚好。

我让弟弟睡中间,自己挨着墙,这样就能时刻盯着她。

她躺下的时候,坛子里那种 “稀哗” 声又响了,大概是尾巴没处放,在被子底下搅动。

弟弟很快就困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她突然伸出手,轻轻拍着弟弟的背,唱起了山歌。

那山歌调子很怪,咿咿呀呀的,不像家婆常唱的《月光光》。

可弟弟听得很入迷,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家婆,讲故事嘛。”

弟弟央求道。

她笑了:“好嘛,讲个狼外婆的故事。”

我心里一紧。

哪有给娃娃讲狼外婆故事的?

可弟弟已经高兴地拍起手来。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讲着讲着,弟弟就咯咯地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笑啥子?” 我忍不住问。

“家婆说,小娃娃不听话,狼外婆就来咬耳朵!”

弟弟咯咯笑着,还往她那边凑了凑。

我捏紧了被角,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一会儿,弟弟的笑声突然停了。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她低沉的说话声。

我屏住呼吸听了听,她好像还在讲故事,可弟弟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一阵奇怪的声音传来 ——

“咔嚓,咔嚓”。

像是有人在嚼硬东西,还带着黏糊糊的拉扯声。

那声音离我很近,就在床那头,伴随着一股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弟弟,你在吃啥子?”

我颤声问。

没有回应。

“弟弟睡着了。”

她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

“那你在吃啥子?”

我追问,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哦,家公炒的干胡豆,香得很。” 她咂咂嘴,“你要吃不?”

干胡豆?我明明记得家婆家的胡豆早就吃完了。

而且那声音根本不是嚼豆子,倒像是…… 嚼骨头。

“要!” 我咬着牙说,“我也要吃。”

黑暗中,我感觉有什么东西递了过来。

我伸出手接住 。

那东西温热的,黏糊糊的,表面还带着细小的凸起。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比杀猪时的血还要腥。

我摸到了指甲。

小小的,圆圆的,是弟弟右手的食指 。

他前几天砍柴时被刀划破,指甲盖上还有道浅浅的疤痕。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吐出来。原来她刚才逗弟弟笑,是为了趁他不注意咬住他的喉咙!

那些咯咯的笑声,是弟弟最后的声音!

“咋不吃?”

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催促。

“我…… 我肚子疼,想窝屎。”。

我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不敢再待一秒钟。

6门外的绳子

“就在门后解决。”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别想耍花样。”

我捂着肚子蹲在门后,脑子飞快地转着。

门后是条死路,她肯定盯着呢。

我必须出去,必须离开这个屋子!

“不行!” 我叫起来,带着哭腔,“门后有门神,要遭雷打的!”

山里人信门神,小孩子在门后拉屎是大不敬。

“那就去床后面!”

她不耐烦地说。

“床后面臭!弟弟要闻着睡觉!”

“柜子后面!”

“柜子后面要放年货!妈妈说了不能弄脏!”

她突然不说话了。

我能感觉到她在黑暗中盯着我,那目光像毒蛇一样黏在我背上。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

“那你想在哪儿?”

“我要去门外茅房!” 我立刻说,“外面有月光,亮堂!”

“不准!”

她猛地坐起来,被子滑下去,露出一截毛茸茸的东西 。

果然是尾巴!

“老实待着,不然我……”

“我不乱跑!”

我赶紧打断她,生怕她说出更可怕的话。

“家婆要是不放心,就用绳子把我拴着!一头拴我手上,一头拴你手上,这样我就跑不了啦!”

这个主意是我刚才急中生智想出来的。

家里晒玉米的麻绳就挂在门后,又粗又长。

我赌她贪嘴,舍不得让我这个 “食物” 跑掉,肯定会答应。

果然,她沉默了一会儿。

说:“好,拿绳子来。”

我哆哆嗦嗦地取下麻绳,她摸索着抓住一头缠在手腕上,另一头递给我。

我假装缠在手上,心里却盘算着怎么脱身。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冷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

茅房在猪圈旁边。

我蹲在茅房里,能听见猪圈里老母猪哼哼唧唧的声音。

月光很亮,照得地上的石子都清清楚楚。

我看着手腕上的绳子,突然有了主意。

我悄悄解开绳子,踮着脚走到猪圈边。

老母猪正睡得香,我把绳子轻轻拴在它的后腿上,打了个死结。

母猪不满地哼唧了两声,翻了个身又睡了。

做完这一切,我躲到猪圈后面的柴堆里,屏住呼吸等着。

没过多久就听见屋里传来 “哗啦” 一声,接着是她沙哑的喊叫:“死丫头!跑哪儿去了?”

绳子被猛地拉紧,老母猪疼得 “嗷嗷” 叫起来,在猪圈里横冲直撞。

“拱你妈的脓!”

她在屋里咒骂,声音气急败坏。

绳子又被拉了几下,母猪叫得更凶了。

她大概以为我在跟她闹着玩,骂骂咧咧地没再管。我躲在柴堆后面,看着月亮慢慢爬到中天,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弟弟…… 我可怜的弟弟……

眼泪忍不住掉下来,砸在干燥的柴草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我死死咬住胳膊才没哭出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天亮,等天亮就去找家婆,找村里人来报仇!

7李子树上的眼泪

天快亮的时候,山里起了雾。

白茫茫的雾气像潮水一样涌进院子,把一切都裹在里面。

我冷得实在受不了,悄悄爬上院坝边那棵老李子树。

树很高,枝桠茂密,藏在里面不容易被发现。

刚坐稳没多久,屋里就传来了开门声。

我屏住呼吸往下看。

只见她摇摇晃晃地走出来,身上还穿着家婆的蓝布褂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在雾气里闪着绿光。

她肯定是发现绳子不对劲了。

“死丫头!滚出来!”

她站在院子中间喊,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再不出来,我把你骨头都嚼碎!”

雾气里传来 “稀里哗啦” 的声音,她在翻柴堆!

我紧紧抱住树干,连大气都不敢出。

树枝上的露水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衣服,冷得像冰。她把柴堆翻了个底朝天,又去猪圈里看 。

当她发现绳子拴在老母猪腿上时,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嗷 ——!”

那声音根本不是人声!

尖利、愤怒,带着野兽的嘶吼,吓得老母猪在猪圈里乱窜,鸡飞狗跳。

她气得抓起旁边的锄头,把猪圈的木栅栏砸得稀烂,木头碎片飞溅。

天渐渐亮了,雾气开始散。

她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头找不到猎物的野兽,焦躁地用脚刨着地。

突然,她停在了李子树下。

我吓得心脏都快停了。

她不会发现我了吧?

就在这时,一滴眼泪从我眼角滑落,滴在了她的脸上。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脸,然后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伸出舌头舔了舔。

“咸的……”

她喃喃自语,眼睛猛地往上看!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看见她的脸在晨光里慢慢变化 。

鼻子变得又宽又扁,嘴唇翻起来,露出里面又黄又尖的牙齿,眼睛变成了棕黄色,瞳孔竖得像根针!

“原来你在这儿!”

她怪笑起来,声音里全是得意。

“小娃娃,爬那么高干啥?”

我脑子一片空白,脱口而出。

“我、我想摘李子给你吃…… 爬上来就下不去了……”

她仰头看着我,绿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

“是吗?那你等着,家婆这就上来抱你。”

说着,她把爪子插进树干,开始往上爬。

老李子树的树干很滑,她爬了两下就滑了下去,摔了个屁股墩。

她气得低吼一声,又继续爬,爪子在树干上抓出深深的五道痕迹。

我看着她笨拙的样子,突然想起了什么。

“家婆!” 我故意喊她。

“我家床底下有桐油!抹在树上就不滑了!”

她果然停了下来,眼睛转了转,咧嘴笑了。

“好主意!”

没过多久,她真的端着半桶桐油回来了。

“哗啦” 一声全倒在树干上。

油光锃亮的树干变得更滑了,她刚爬两步就 “哎哟” 一声滑下去,摔了个四脚朝天。

“笨蛋!” 我忍不住骂出声。

她气得眼睛都红了,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地盯着我:“等着!”

这次她跑进屋里,拿出了妈妈那双钉了铁掌的登山鞋。

这鞋是爸爸特意给妈妈打的,鞋底钉满了铁钉,走山路防滑。

她穿上鞋,又开始往上爬 。

铁钉确实能抓住树干,可桐油太滑,她爬两步滑一步,气得嗷嗷直叫。

太阳出来的时候,她还在树下折腾。

我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突然想起灶台上那把烧火用的梭镖。

那是爸爸留下的,铁头磨得雪亮,平时用来捅柴火。

“家婆!” 我大声喊,“你爬不上来,我扔李子给你吃吧!不过李子熟了会掉,你去把灶台上的梭镖拿来,我用梭镖叉给你!”

她果然上钩了,眼睛一亮。

“好!你等着!”

8梭镖穿喉

她很快就拿着梭镖回来了。

那把梭镖在晨光里闪着寒光,她双手握着镖柄,仰头看着我,嘴角流着口水。

“小娃娃,快叉李子!”

“你把眼睛闭上,张开嘴!” 我故意说,“不然李子掉你眼睛里!”

她毫不犹豫地闭上眼睛,张开大嘴,露出里面又黄又尖的牙齿。

“快!扔进来!”

就是现在!

我抓起早就准备好的柴刀 。

这是我爬树时在柴堆里摸到的 。

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她握梭镖的手背砍下去!

“嗷 ——!”

她惨叫一声,梭镖 “哐当” 掉在地上。

我趁机跳下去,捡起梭镖就往灶膛里塞!

灶膛里的炭火还没灭,梭镖头很快就烧得通红,冒着青烟。

她捂着流血的手,恶狠狠地盯着我。

“我要撕碎你!”

“来啊!”

我举起烧红的梭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

为弟弟报仇!

她咆哮着扑过来,爪子带着风声抓向我的脸。

我往旁边一躲,她扑了个空,重重摔在地上。

趁她还没爬起来,我握紧梭镖,用尽全身力气刺向她的嘴!

“噗嗤” 一声,烧红的梭镖头从她的喉咙里穿了出来,带着一股焦臭味。

她的身体猛地僵住,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黑色的血从她脖子上涌出来,像喷泉一样溅在地上,很快就积成一滩。

她倒下去的时候,身体开始变形 。

蓝布褂子被撑破,露出棕色的皮毛,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从衣服底下伸出来,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原来老熊婆真的长这样 。

像熊又像人,高得像棵小树,爪子有一尺长,浑身都是硬邦邦的肌肉。

我看着她死不瞑目的眼睛,突然觉得一阵恶心,蹲在地上干呕起来。

太阳越升越高,照在她的尸体上,也照在我满是血污的手上。

我走到屋角那个腌菜坛子边,踢了一脚 。

“稀里哗啦”,里面掉出一堆骨头,小小的,是弟弟的……

“哇 ——” 我终于忍不住哭出声,坐在地上,抱着弟弟的骨头,哭得撕心裂肺。

后来家婆和村里人找到了我们。

他们看到老熊婆的尸体时,都吓得说不出话。

瞎眼二爷摸着我的头,叹了口气。

“造孽啊…… 这山,到底还是吃人。”

妈妈回来后,抱着弟弟的骨头哭晕了三次。

她把老熊婆的皮剥了,做成了褥子,说要让它永世不得超生。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是永远无法弥补的 。

那个会咯咯笑、会跟我抢红薯吃的弟弟,再也回不来了。

很多年后,我离开了大山,去了城里。

可每个月圆之夜,我还是会梦见那棵老李子树,梦见弟弟咯咯的笑声,梦见老熊婆那双绿幽幽的眼睛。

山里的传说,从来都不是故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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