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语

清晨的水闸泛着青铜的冷光,苔藓在石缝间编织年轮。这座八十年前的水利工程依然忠实地切割河流,让上游成为驯服的镜面,下游化作暴烈的银鞭。我常揣测那些被水泥凝固在堤岸里的鹅卵石,是否还记得自己曾在激流中跳舞的模样?

水闸管理者老王总在黄昏拧开泄洪阀。他说静水养不活真正的鱼,那些被投喂惯了的红鲤,鳞片都泛着驯化的油光。当闸门轰然开启的刹那,浪花裹挟着藻类与蜉蝣奔涌而下,某些深眠的记忆突然在河床深处苏醒——就像被圈养二十年的斑头雁某天振翅时,羽毛里会簌簌落下西伯利亚的雪。

去年大旱,下游裸露出刻满漩涡纹的古老河床。考古队挖出三具铁链缠身的明代沉尸,锁环已与锁骨共生出珊瑚状的骨痂。这些被定义为"罪人"的灵魂,是否在某个暴雨夜听见了上游泄洪的轰鸣?他们的骨骼在博物馆玻璃柜里继续生长,长出比锁链更坚韧的钙质年轮。

立秋那日,我在闸顶看见奇观:万千颗水珠挣脱河面,在夕照中蒸腾成绯色云雾。它们不再是"某条河的支流",而是云游四海的独立存在。这让我想起敦煌壁画里飞天的飘带,那些挣脱墙体束缚的丝帛,在时空中绵延成新的维度。

暮色中的水闸像部打开的哲学典籍。每道闸门都是文明的悖论——我们筑墙守护水源,却囚禁了水的野性;我们定义河流的走向,却忘了水本属于天空。当最后一滴水汽消失在星群之间,我忽然听见四百年前沉没的铜钟在云端轻颤:所有对自由的束缚,终将成为丈量自由的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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