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上还留着好几道浅浅的爪印,是它往日抓挠奔跑时留下的。我蹲下身,指尖触过那几道痕迹,毛绒的触感仿佛还在指腹上——可终究只是仿佛。这小小的踪迹,便成了房间里最后一点活着的证据。
昨夜梦里,我看见它奔跑在光里。我的公公婆婆也在,婆婆笑得那样开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一朵忽然绽放的秋菊。它就在她脚边打滚,露出柔软的肚皮,尾巴摇成一片模糊的云。醒来时枕巾湿了半边,心里却奇异地平静。原来离别可以是这样的——他们在一起,它开心,没有病痛。这个念头在心里扎下根来,轻轻的,却牢靠。
可白天的房间是另一回事。它不在,空间忽然变得很大,大得有些吓人。客厅的地板上再也没有那团绒球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厨房的门槛前少了一双巴巴望着肉香的眼睛,洗手间的水声里缺了那阵焦急的扒门响动。每走过一处,都像踩在记忆的薄冰上,咯吱作响。最难过的是鞋架旁——它最爱蜷在旧拖鞋边等着我们归来,现在再也没有它蜷缩的身影了。
爱人这两天总在楼下转悠。他说房间里少了那股味道,心里空得慌,很闹心。我懂。那股混合着阳光、草地和它体温的气息,曾是这间屋子最踏实的锚点。现在锚起了,船就漂着。我们两个像无措的水手,在熟悉的房间里迷了路。
昨晚不知被什么咬了,胳膊上、腿上、后背上、腰上都肿起大大的、红红的包,痒痒的。它仅仅离开一个晚上,缺少了它的护佑,我们就变成了这样。抹点花露水止痒,再也懒得去管。家里乱着,该收拾,该消毒,可谁也不愿动。那些散落的玩具、半袋没吃完的狗粮和零食、它的地毯上最后掉落的几根白毛——每一样都像小小的墓碑,标记着我们尚未愈合的伤口。
明天会更难过。爱人要上班,只剩我一个人。几十平米的寂静,足够让回忆从四面八方涌来。我甚至害怕打开手机,那些视频作业还躺在文件夹里,等它来完成打卡——可打卡的人已经不在了。这念头刺得人一颤。
可我忽然想起梦里的婆婆。她走那年,我的毛娃娃才来我家一年多。那天清晨,我在家里见了她最后一面,她走得很安详。没有了公婆,觉得天都塌了。她走后我几乎没有梦到过她,现在,她抱着我的毛娃娃,笑得那样好。
忽然想起怀孕那年,我梦到过一群狗狗在追着我跑。有的保护着我,有的作势要咬我的裤腿,我在一阵冷汗中惊醒。醒来后我暗暗觉得幸运——父母都是属狗的,儿子也是属狗的,有他们护佑着我就够了。后来,这只毛绒绒的小比熊来了,全天二十四小时不离身,全程护我周全。特别是我手术后到如今,它像个小小的哨兵,守着这个家,守着我。
原来那些我们以为永远失去的,都在某个地方好好地活着,替我们照料着彼此。婆婆走了,却好像把这份护佑托付给了它;它如今也去了,那下一程,又是谁来接替呢?
房间里依然空,依然静。爪印还在地板上,像一道谜语。谜面是离别,谜底或许是——那些房间里奔跑过的痕迹,早已跑进了比房间更广阔的地方。而我蹲在这里,忽然觉得,这空荡荡的屋子,也不过是永恒的一个小小的逗号。那些来来去去的守护,其实从未真正离开,只是在不同的形态里,轮转着,延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