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是在父亲走后的几年里离开的,因癌症而去世。后来从大人口中得知,他走的时候大约是六十五岁。但关于这个数字的确切性,随着我长大,已逐渐模糊。
记忆中最深刻的,是那一天放学的中午。
走在回家的路上,三伯和妹妹婷婷告诉我:“爷爷今天早晨走了。”那时的我,不过是一个五年级的孩子,尚不懂生命的重量,只是懵懵懂懂地意识到,从此家里少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和身影。
在所有堂兄弟姐妹之中,我和爷爷奶奶相处的时间算是最长的。因为父亲去世得早,他们对我总有一种特别的照顾。也正因此,在小时候,我常觉得自己是被额外宠爱的,但这种宠爱里也暗暗掺杂着敏感与偶尔的自卑。
我记忆里最深刻的一句话是:“爷爷在走的时候,还惦记着你。”
我已记不清是妹妹还是别人告诉我的,但那一刻,听到这句话时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莫名的难受。
那天中午回到家,爷爷的遗体已经安放在木板上。我跪在他身边点燃了香火,心里却迟迟无法接受:那个总是逗我玩、让我觉得亲近无比的爷爷,竟真的就这样离开了我的世界。
爷爷的离去是必然的。在我逐渐懂事的那些年,他几乎一直被病痛折磨着。但在那些艰难的日子里,他依旧保持着平和甚至顽皮的一面。我记得有一次,妈妈做了一大碗凉粉,特意送去给爷爷。没想到,他竟吃了个精光,那一刻让我觉得,原来病痛也无法完全抹去一个人对生活的热爱。
其实,我一直想对爷爷说一句:“对不起。”
我小时候曾因为贪嘴,偷过爷爷衣服里的钱去买零食。爷爷发现后,并没有责骂我,而是一路默默跟着,直到把我堵在商店门口。可是之后,他从来没有再提起这件事。那一份沉默,比任何训斥都让我愧疚至今。
上小学的那些年,爷爷每天都坚持送我到校门口,亲眼看着我走进去,才放心转身离开。不论是烈日还是寒冬,他从未间断。
冬天是我最快乐的时节。下雪时,结了冰的路面能让我一跑一停,身体顺着惯性滑出去好远。但清晨,爷爷总要拉着我跑步,边跑边说:“跑步能锻炼身体。”那句话,如今依旧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爷爷离开后,他被埋葬在我们常走的那条路旁。从那之后,家里的亲戚渐渐少了来往,母亲也在几年后改嫁,我与那个长大的地方,慢慢只剩下记忆。
后来有几次,我特意回去走那条路。看到爷爷静静长眠在那里,心里便涌起说不出的酸楚。故乡的模样早已破碎不堪,但那条路依旧在,仿佛替我守着曾经的时光。
长大之后,我才突然明白:在历史的长河中,我们就像星辰的更替,像昼夜的轮回,从未有一成不变的当下。
爷爷,我真的很想你。
